建安十七年冬,汉中。
马超率残部进入汉中地界时,只剩下不到两千人。他的战袍上满是尘土,铠甲有几处破损,胯下的战马也瘦得肋骨根根分明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——关中的方向,暮色沉沉,什么都看不见。那里曾经是他的地盘,是他父亲马腾经营了半辈子的基业,是他自己拼死拼活打下来的江山。如今,什么都没了。
“孟起,前面就是南郑了。”庞柔勒住马,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。
马超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策马前行。他不想说话,也没有力气说话。从冀城突围到翻越秦岭,整整十天,每天都在跑、在打、在死人。夏侯渊的追兵咬得很紧,一路追到了武都,眼看就要追进汉中地界,才终于退去。马超的兵累得连刀都举不动了,马也累得直打晃。
汉中,是张鲁的地盘。
张鲁,字公祺,沛国丰人,五斗米道的第三代天师。他在汉中经营了近二十年,以五斗米道教化百姓,设立义舍、义米、义肉,路人在汉中境内可以免费食宿。汉中百姓对他又敬又怕——敬的是他不征税、不征役,怕的是他手中的刀兵和教规。张鲁手下有兵马数万,文有阎圃、杨松,武有杨任、杨昂,在汉中这块封闭的土地上,他就是土皇帝。
马超跟张鲁没有交情。但他无处可去了。曹操在关中布下了天罗地网,回不去了;凉州那边,古时月倒是给他留了一条后路,但他不想去——不是不领情,是拉不下脸。他马超,堂堂伏波将军马援之后,西凉锦马超,怎么能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投一个曾经不如他的人?所以他选了汉中,选了张鲁。
张鲁在南郑城外设宴迎接马超。
宴席排场很大,几十桌酒席,山珍海味,美酒佳肴。张鲁亲自出城迎接,拉着马超的手,笑容满面,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。马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跟着张鲁走进了宴会厅。
席间,张鲁频频举杯,马超来者不拒,一碗接一碗地喝。他的脸色越来越红,眼神越来越迷离,话也越来越多。庞柔在旁边看得心惊,几次想拦,都被马超推开了。
“张公,马超敬你一杯!”马超站起身,端着酒碗,摇摇晃晃地走到张鲁面前。
张鲁笑着端起碗,两人碰了一下,各自一饮而尽。马超放下碗,忽然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:“张公,我马超在关中,被曹操打得家破人亡。两个儿子死了,妻子也死了,兄弟散的散、跑的跑。我马超现在是孤家寡人,什么都没有了。张公收留我,我马超记着。将来有机会,一定报答。”说完,他踉跄着走回座位,一屁股坐下,趴在桌上,醉得不省人事。
阎圃坐在张鲁旁边,看着马超醉倒的样子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低声对张鲁说:“主公,马超此人,骁勇无敌,但心高气傲。他来投奔,是走投无路,不是真心归附。主公要用他,但不能全信他。”张鲁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杨松坐在对面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,他早就看马超不顺眼了——一个败军之将,有什么资格在主公面前摆架子?
马超在汉中的日子,并不好过。
张鲁收留了他,给了他兵、给了他粮、给了他宅子,但没有给他信任。马超的兵被安置在南郑城外的一处旧营地里,离张鲁的军营很远,离城也很远。张鲁的美其名曰“让马将军休养生息”,实际上是不放心他。马超心里清楚,但没有说。他每天在营地里练兵、读书、喝酒,不出门,不访客,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。
但排挤是无处不在的。
杨松是排挤马超最积极的人。他是张鲁的宠臣,贪财好利,嫉贤妒能。马超来了汉中,风头盖过了他,他心里不爽。他在张鲁面前说马超的坏话——“马超此人,反复无常,今天投主公,明天就会投别人”;“马超的兵都是凉州人,跟凉州的古时月有旧,说不定哪天就哗变了”;“马超天天在营地里练兵,练的不是守城,是攻城。他练兵干什么?是防着主公吗?”
张鲁听了,虽然没有全信,但心里也开始犯嘀咕。他让人暗中监视马超的营地,把马超的一举一动都报告给他。马超知道有人在监视他,但他装作不知道,每天照常练兵、读书、喝酒。只是在无人的夜里,他偶尔会站在营帐外面,望着北方的天空,沉默很久。
庞柔有一次问他:“孟起,你在看什么?”
马超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:“看星星。”
庞柔知道他没有说实话,但没有追问。他陪着马超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了营帐。马超一个人站在夜色里,仰头望着满天的星斗。星星很亮,比关中亮,比凉州亮,但他觉得那颗最亮的星星,离他很远。那颗星星,叫故乡。
李慕的情报网很快把马超在汉中的情况送到了长安。
情报写得很详细——马超被安置在南郑城外,兵权被削,行动受限,张鲁对他既不信任也不重用。杨松在张鲁面前进谗言,马超的处境越来越艰难。情报的最后,李慕用红笔写了一行字:“马超常叹‘虎落平阳被犬欺’。此人若不及时救助,恐将在汉中郁郁而终。”
古时月看完情报,递给庞德。庞德接过,看了一遍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眼睛有些泛红,但他没有哭,只是攥紧了拳头。
“令明,你怎么看?”
庞德放下情报,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有些沙哑:“主公,孟起是条汉子。他有本事,有脾气,有傲骨。他落到今天这一步,不是他不行,是他运气不好。属下想跟他保持联系。不是劝他来投,只是让他知道——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,还有人把他当朋友。”
古时月看着庞德,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写信也好,派人也好,让他知道——凉州的门,一直开着。他什么时候想通了,什么时候来。来晚了,位置可能就给别人了。但门不会关。”
庞德深深一揖:“属下替孟起谢过主公。”
庞德的信是托一个羌人商队带进汉中的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行字,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,像是在用力刻进纸里。
“孟起兄:弟在凉州,闻兄在汉中境遇,心中不安。兄之才,天下皆知。兄之志,弟亦深知。汉中非久留之地,张鲁非可托之人。兄若愿意,凉州之门永远为兄敞开。古将军说过,骑兵副统领的位置,给兄留着。兄来,位置就是兄的。弟庞德顿首。”
马超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营帐里喝闷酒。他拆开信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他没有回信,也没有让商队带话。
庞柔问:“孟起,不回复吗?”
马超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:“不回复。回了,就是承了他的情。我现在还不想承任何人的情。”
庞柔没有再问。他知道马超的脾气,越劝越拧。等他自己想通了,自然会回复。现在,他还在钻牛角尖,谁也拉不出来。
建安十七年的最后一天,马超独自站在南郑城外的山坡上。
他望着北方的天空,那里有关中、有凉州、有他回不去的故乡。风吹过来,很冷,带着雪花的味道。他裹紧了身上的战袍,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,信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软,边角也磨出了毛边。
“令明,你再等等。等我再想想。”
他转身走下坡,回了营地。营地里灯火通明,士兵们在过年。没有酒,没有肉,只有一碗稀粥和几个杂粮馒头。但他们吃得很香,笑得很大声。马超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他欠这些人一条活路。他不能再让他们跟着自己吃苦了。
马超走回自己的营帐,坐在灯下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想了很久,然后写下了几个字:“令明,再等等。”他把纸折好,放进信封,封上火漆,交给庞柔。
“让人送去凉州。”
庞柔接过信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