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九年夏，长安。
消息是李慕的情报网从成都送来的，厚厚一叠，详细记录了刘备入蜀的整个过程。信使跑了整整十天，换了六匹马，到长安时人已经瘦脱了相，嘴唇干裂得起了皮，话都说不利索，只是把油布包裹往古时月案头一放，人就瘫坐在了地上。铁娃赶紧让人扶他去休息，端了碗热姜汤灌下去，缓了半天才缓过来。
古时月打开包裹，取出情报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庞统凑过来，站在他身后，也看了起来。诸葛亮坐在对面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，不急不慢地喝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贾诩靠在角落里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打盹，但耳朵一直竖着。
刘璋在成都开城投降。刘备入城，自领益州牧。诸葛亮看完情报，把茶碗放在桌上，只说了一句话。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房梁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：“刘备奔波了半辈子，从涿郡到徐州，从徐州到冀州，从冀州到荆州，从荆州到益州。投过公孙瓒，投过陶谦，投过曹操，投过袁绍，投过刘表。打了半辈子的仗，跑了半辈子的路，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。益州沃野千里，民殷国富。刘备这下，站稳了。”
诸葛亮沉默了片刻，说了一句让庞统都抬头看他的话：“我跟的是天下，不是某个人。凉州的路比益州宽。益州是盆地，四面环山，易守难攻，但也容易让人坐井观天。凉州不一样，凉州西通西域，北连草原，东接关中，南抵巴蜀。凉州的路，是通往天下的路。益州的路，是通往盆地的路。路不一样，走出来的格局也不一样。”
庞统放下手中的茶碗，接过话头，语气干脆利落，带着他一贯的锋芒：“刘备治蜀，必用荆楚士人。诸葛亮、庞统、法正、马良、蒋琬、费祎，这些人都是荆州人，跟着刘备从荆州打到益州。刘备信他们，用他们，也离不开他们。荆楚士人占了益州的官场，益州的本土豪强就被挤到了一边。短期内没问题，长期看，必有后患。我们凉州不一样。凉州用寒门。传习所的学徒、策试的考生、军中的子弟，不管你是哪里人，不管你是谁的儿子，有本事就上，没本事就下。凉州的官场，不看籍贯，只看能力。”
贾诩这时候睁开了眼睛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接了一句：“刘备在益州站稳了脚跟，对我们来说是好事，也是坏事。好处是，刘备牵制了曹操，曹操不敢全力对付凉州。坏处是，刘备占了益州，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汉中。汉中现在是张鲁的地盘，张鲁跟我们结了盟。刘备取汉中，我们帮不帮张鲁？帮，就是跟刘备翻脸；不帮，张鲁骂我们背信弃义。这一步棋，不好走。”
古时月看着舆图，久久没有说话。舆图上，益州、汉中、凉州三地犬牙交错，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。他沉思片刻，指向汉中的位置，语气沉稳而坚定：“不急。刘备刚拿下益州，还没站稳脚跟。他要先安抚刘璋旧部，整顿益州内政，处理好与东吴的荆州问题。没两三年，他腾不出手来打汉中。这两三年，我们足够做很多事了。把河西走廊稳住，把金城、武威、张掖、敦煌的编户做完，把传习所的分所开到每一个县，把策试推广到全凉州。等刘备腾出手来，凉州已经不是现在的凉州了。”
诸葛亮没有说话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隆中，刘备三顾茅庐，请他出山。那时候他给刘备画了一幅蓝图——先取荆州为家，再取益州为业，然后待天下有变，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、洛，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。那时候他以为，刘备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。但后来他来了凉州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——不是靠一个英雄来拯救天下，是靠一套制度来托住天下。英雄会老、会死、会变，制度不会。
“孔明，想什么呢？”庞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诸葛亮摇了摇头，放下茶碗，说了一句：“在想隆中的日子。”
庞统没有再问。他猜得到诸葛亮在想什么，也能理解。从隆中到凉州，诸葛亮走了很远的路。不是地理上的路，是心里的路。那条路，不好走。但他走过来了。
消息传到成都，刘备已经在州牧府的正厅里坐下了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，腰佩印绶，面容庄重。堂下站着关羽、张飞、赵云、马超、黄忠、魏延等一众将领，以及诸葛亮留在成都的弟弟诸葛均、马良、蒋琬、费祎等一众文臣。这些人跟着他从荆州打到益州，从落魄走到显赫，终于盼到了这一天。
“益州疲弊，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。”刘备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备不才，承刘季玉之让，领益州牧。愿与诸君共治益州，让益州的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众人齐声应和。关羽站在最前面，捋着长髯，目光如炬。张飞站在他旁边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：“大哥，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地盘了！”
刘备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诸葛亮。如果孔明还在自己身边，益州的治理会更有条理。但孔明选择了凉州。他不怨孔明，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。孔明的路，在凉州。
当天晚上，刘备在州牧府设宴款待众将。酒过三巡，刘备把马超叫到身边，低声问了一句：“孟起，你在凉州待过，古时月这个人，你怎么看？”
马超端着酒碗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让刘备意外的话：“古安黎这个人，不简单。他能让吕布、张绣、庞德、阎行这些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他，靠的不是刀兵，是规矩。凉州的规矩，让人服。”
刘备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规矩……备这一辈子，最缺的就是规矩。打下了地盘，不知道怎么管；有了兵，不知道怎么带；有了人，不知道怎么用。备靠的是人心，但人心这东西，靠不住。”
马超没有再说话。他端着酒碗，一饮而尽。酒很烈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他想起了凉州，想起了庞德，想起了古时月给他留的那个位置。他还没有去，但他知道，总有一天，他会去的。
古时月在长安收到了刘备托人送来的信。信写得很诚恳，说刘备初领益州，百废待兴，希望凉州能提供一批粮种、药材、铁器，愿意用益州的蜀锦、井盐、木材交换。古时月看完信，提笔回了一封：“玄德公初定益州，凉州理当相助。粮种、药材、铁器不日运往成都。凉州不求回报，唯愿两家永结盟好，共抗曹操。”
贾诩在旁边看着，说了一句：“主公，您这是在做长线买卖。现在送给刘备的每一粒粮、每一包药，将来都会变成凉州在南线的屏障。”
古时月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说了一句：“不是买卖，是交情。刘备这个人，值得交。”
诸葛亮站在窗前，望着南方的天空。那里的云很厚，遮住了太阳，但他知道，云后面是亮的。刘备在成都，古时月在长安。两个人，两条路，但走的是同一个方向。他相信，总有一天，这两条路会交汇在一起。不是现在，但不会太远。
庞统走到他身边，说了一句：“孔明，想回去看看吗？”
诸葛亮摇了摇头：“不回去。我在凉州，比在益州有用。凉州的路走好了，益州的路也会好走。殊途同归。”
庞统没有再问。他相信诸葛亮的话。殊途同归——这四个字，不只是说给诸葛亮听的，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从荆州到凉州，他也走了很远的路。但他不后悔。因为凉州的路，值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