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征前夜,古时月在军谋府设了一桌便宴,为吕布饯行。
菜肴很简单,四菜一汤,没有酒。古时月不喝酒,吕布也不强求,端起茶碗跟古时月碰了一下。茶是凉的,正好解渴,吕布一口气喝了大半碗,放下碗,抹了抹嘴,目光落在古时月脸上,等着他说话。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,看着吕布。他跟吕布认识快十年了。从建安三年在长安近郊接收吕布、陈宫、高顺开始,到如今建安十七年,整整十年。十年里,吕布从一个反复无常的枭雄,变成了凉州军中最可靠的将领之一。这个过程,古时月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但他从来没有当面夸过吕布——这个人不需要夸奖,他需要的是被信任、被需要、被当成人看。
“奉先,这一仗,不是去杀人。”古时月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是去立威。”
吕布放下茶碗,神情认真起来。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张掖的位置上点了点,然后向西划过武威、酒泉、敦煌,一直到玉门关。
“河西走廊的羌胡部落,卢水胡只是其中一支。还有休屠、折兰、鲜卑、匈奴遗种,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,有的几万人,有的几千人,有的只有几百人。他们不种地,不放牧,靠劫掠为生。打下一个部落,还有十个;杀了一个首领,会冒出来两个。你杀得完吗?”
吕布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杀不完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所以你要做的,不是杀,是让他们知道——顺者昌,逆者亡,但顺者能活。打了败仗投降的人,不杀;愿意归附的部落,给牧场、给互市、给保护;愿意从军的,编入凉州军,跟汉人一样的待遇。你要让河西走廊的羌胡部落看到,跟着凉州走,比跟着他们的首领走强。首领只能带他们抢,凉州能带他们活。”
吕布看着古时月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。
“主公,末将以前在并州打胡人,只会杀。杀了一茬,又来一茬。杀完了,没人给咱们放马。后来末将想明白了——不是胡人杀不完,是末将除了杀不会别的。末将不怪他们恨我,因为末将也没给过他们活路。”
古时月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奉先,你能说这句话,说明你在凉州这十年没白待。去吧,河西走廊的事交给你了。记住——打下来的地盘不是你的,是凉州的。打完之后,成英公会去编户、设县、建传习所。你要做的,是把路扫干净,让成英公能走进去。”
吕布站起身,整了整甲胄,向古时月深深一揖。
“主公放心,末将不会让您失望。”
第二天一早,吕布在校场点兵。
八百飞字营骑兵列队整齐,甲胄鲜明,战马嘶鸣。高顺站在队列最前面,统领着重新整编的陷阵营,三百重步兵,身披铁甲,手持长矛,像一堵移动的铁墙。他是吕布最信任的部将,跟了吕布十几年,从并州到长安,从长安到凉州,从凉州到河西走廊,从未离开。
“弟兄们!”吕布骑着赤兔马,在队列前缓缓走过,声音洪亮,“这一仗,我们去河西走廊。不是去杀人,是去立威。河西走廊的羌胡部落,以前不把汉人当人看。从今天起,他们要换换脑子了。”
八百骑兵齐声呐喊,声震四野。长安城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,看着这支队伍缓缓出城。有人鼓掌,有人欢呼,有人默默地祈祷。沐朝歌站在传习所的楼上,远远地望着这支队伍,望着吕布的背影。她想起十年前,吕布第一次来凉州时那张灰败的脸——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死定了。如今,他骑着赤兔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,意气风发,像个真正的将军。
陈宫站在城墙上,看着飞字营的旗帜在风中飘扬,沉默了很久。他是跟吕布一起来的凉州,见证了吕布从绝望到重生的全过程。他知道,吕布能变成今天这样,不是因为凉州的兵强马壮,是因为凉州给了他一个不用逃跑的家。
姜蓼站在沐朝歌身边,问了一句:“师父,吕将军能打赢吗?”
沐朝歌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他能不能打赢,不在刀兵,在心。”
姜蓼没听懂,但她没有追问。
吕布西征的消息,很快传遍了凉州。
贾诩在军谋府里对古时月说:“主公,吕布这个人,变了。以前他打仗,是为了活命;现在他打仗,是为了证明自己。这两者不一样。为活命打仗,打的是逃命仗;为证明自己打仗,打的是志气仗。志气仗比逃命仗好打,也比逃命仗难打。好打是因为士气高,难打是因为一旦输了,人就垮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案上的河西走廊舆图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他不会输。不是因为他能打,是因为他知道输了之后没有退路。这种没有退路的感觉,他比任何人都熟悉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吕布西征的路线,是阎行帮他规划的。
从长安出发,经陇西、金城、武威,到张掖,全程两千余里。沿途设了六个补给点,每个点囤积了粮食、草料、药材。这些都是成英公提前安排好的,花了一个月的时间,动用了上千民夫。补给点之间每隔三百里一个,正好是骑兵一天半的路程。每个补给点都有专人负责,登记进出物资,确保账目清楚。
吕布看着阎行画的路线图,说了一句:“彦明,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。”
阎行笑了笑,说了一句:“不是了解你,是了解河西走廊。那条路,我走过几十遍。哪里有水、哪里有草、哪里有伏兵,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”
吕布把路线图塞进怀里,拍了拍阎行的肩膀。
“等我回来,请你喝酒。”
吕布的队伍走了十天,到了金城。
金城的编户工作刚刚完成,成英公还在这里处理善后。他听说吕布到了,亲自出城迎接。两人在金城城外的一处驿站里见了一面,吃了顿饭,聊了一个时辰。
“奉先,河西走廊的羌胡部落,最不好对付的不是卢水胡,是休屠。休屠部落有上万人,控弦之士三千,占据着武威以北的大片牧场。他们跟曹操有联系,曹操每年给他们送铁器、布匹、茶叶,换他们的马匹。你要是打休屠,就等于打了曹操的脸。”
吕布放下筷子,看着成英公。
“成公英,你的意思是——不打休屠?”
成英公摇了摇头:“不是不打,是不能先打。先打卢水胡,稳住张掖。等河西走廊的局势稳住了,再回头收拾休屠。一个一个来,不能一口吃成胖子。”
吕布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吕布的队伍继续西行,十五天后到达了张掖。
张掖城的城墙已经被卢水胡的围攻打得千疮百孔,城墙上到处是缺口,守军的箭矢早已用尽,兵器也损坏了大半。仓慈站在城门口,带着仅剩的两百多个守军,迎接吕布的到来。他瘦了很多,眼眶深陷,胡须乱糟糟的,甲胄上满是刀痕和箭孔。
“吕将军,仓某无能,让您千里迢迢跑来解围。”
吕布翻身下马,走到仓慈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后说了一句让仓慈没想到的话:“仓太守,你守了二十天,已经不容易了。换别人,三天就垮了。你是条汉子。”
仓慈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他拱了拱手,侧身让开城门。
“吕将军,请进城。”
吕布没有进城。
他翻身上马,带着八百骑兵,直接杀向了卢水胡的营地。卢水胡的首领叫北宫,是个四十多岁的胡人,满脸横肉,五大三粗,手下有五千骑兵。他听说凉州来了援军,不以为意,觉得凉州军不过是韩遂手下的残兵败将。他坐在帐篷里,喝着马奶酒,等着吕布来送死。
吕布没有让他等太久。
八百骑兵从正面冲击卢水胡的营地,高顺的陷阵营从侧翼包抄,切断了卢水胡的退路。战斗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。卢水胡的骑兵被打得四散奔逃,死伤过半。北宫在乱军中被吕布生擒,五花大绑地押到张掖城下。
吕布没有杀北宫,而是让人把他押到城墙上,当着张掖百姓的面,说了一句话:“北宫,你的命不值钱。但我给你一条活路。你回你的部落,告诉你的族人——从今天起,河西走廊是凉州的。顺者昌,逆者亡。但顺者能活,凉州给牧场、给互市、给活路。逆者,他就是下场。”
北宫没有死。吕布让人把他扔下城墙,放了回去。他跌跌撞撞地跑了,头也不回,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狼。高顺站在吕布身边,低声问了一句:“将军,放他回去,他不会带人再来吗?”
吕布看着北宫远去的背影,说了一句让高顺沉默的话:“他不会再来了。因为他的胆子已经被打没了。一个人没了胆子,就不能打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