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七年秋，长安。
成英公把第三季度的账册送到古时月案头时，手指在“互市税”那一栏上点了一下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：“主公，河西走廊的互市税收，占了治政府总收入的三成。这才刚刚开始，如果明年西域的商队多起来，还能再涨。”古时月拿起账册看了一遍，数字确实好看，每一个都扎扎实实，有据可查，不是靠抢、靠刮、靠搜刮百姓得来的，是靠商旅一车一车货物、一笔一笔交易积攒起来的。
三成。古时月放下账册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秋阳，想起十几年前在陇西古家庄园，他带着佃户们晒盐、种地、练民兵，那时候的“总收入”连现在的一个零头都没有，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，连买药材的钱都要从牙缝里省。如今，仅仅是河西走廊的互市税收，就占了治政府总收入的三成。这条路，走对了。
贾诩端着茶碗坐在角落里，看到古时月脸上那丝不易察觉的笑意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：“主公，不打仗也能挣钱，这才是本事。曹操打了一辈子仗，地盘比凉州大十倍，兵力比凉州多十倍，但他的钱靠的是抢、靠的是刮、靠的是加税。抢来的钱花一次就没了，加税加到百姓活不下去，就要造反。凉州不一样，凉州的钱是靠商路、靠互市、靠规矩挣来的。商路越走越宽，互市越做越大，规矩越立越稳。钱花完了还能再挣，百姓富了还想更富。这才是长久之道。”
古时月看着贾诩，说了一句让贾诩都愣了一下的话：“文和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，第一次听你说这么长的道理。”贾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掩饰了一下自己的表情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：“属下只是说了个事实。主公做的事，比属下说的道理大得多。属下不过是替主公把道理讲出来。”
河西走廊的互市，是从张掖之战后正式恢复的。
凉州在武威、张掖、酒泉、敦煌四个郡各设了一个互市，每个互市都有专门的官员负责管理，登记商队、查验货物、征收商税、维护秩序。互市的规矩很简单，写在一张告示上，贴在每个互市的大门口——明码标价，公开透明，不收过头税，不收人情税，不收黑钱。商旅过关，按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三征税。军需物资、药材、粮种，免税。违禁之物，一律没收。
告示贴出去后，汉商胡商蜂拥而至。刚开始还有些胡商担心凉州像以前的军阀一样乱收费、乱摊派、乱扣押，试探性地派了几个小商队过来。结果发现凉州的官员真的按规矩办事——货物清点清楚，税银当面点清，不收额外的“好处费”，也不故意刁难。消息传开后，商队越来越多。到了秋天，光是经过敦煌一个互市的商队就有一百多支，有从长安来的汉商，有从西域来的胡商，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天竺商人和大秦商人。敦煌城里新开了几十家店铺，客栈、酒馆、粮铺、布庄、铁匠铺，生意兴隆，热闹非凡。
仓慈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城外络绎不绝的商队，对身边的周宣说了一句：“子和，你看到了吗？这就是凉州。不打仗，不抢，不杀，只靠规矩，就能让一座死城活过来。”周宣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：“太守，敦煌活了。但活了的不是敦煌，是凉州的规矩。规矩到了，城就活了。规矩不在，城就死了。”
仓慈没有接话，转身走下城墙。他走得很慢，但脚步比以往轻快了许多，像是在走一条通往希望的路。
成英公最近忙得脚不沾地。河西走廊的互市税收大涨，治政府的收入增加了，但支出也增加了。要在河西走廊设驿站、驻军、修路、建传习所、开安济坊，每一笔都要钱。他把账册翻了又翻，算了又算，确认收支能平衡，才敢拨银子。
“主公，河西走廊的互市税收虽然涨了，但支出也大。设一个驿站，要盖房子、配马匹、养驿卒，一年下来几百贯。驻一个哨所，要建营房、囤粮草、发军饷，一年下来上千贯。修路更贵，河西走廊的路都是沙土路，一场风沙就埋了，每年都要修。属下算了一下，今年河西走廊的互市税收，刚好够河西走廊的开支。不赚不赔，白忙活。”
古时月看着成英公疲惫的脸，说了一句让成英公意外的话：“不赚不赔，就是赚了。河西走廊稳住了，凉州的西陲就稳住了。西陲稳住了，凉州就能专心对付东边的曹操。这笔账，不能只算钱。算地盘、算人心、算长远，河西走廊这笔买卖，凉州赚大了。”
成英公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他承认自己算账算得太细，有时候会忘了算那些不能用钱衡量的东西。河西走廊的地盘、百姓的人心、凉州的长远——这些，比互市税收重要得多。
庞统最近在研究西域的地理和风俗。他找来了一大堆资料，有汉朝的西域传、有班超的西域记、有商旅的口述记录，还有李慕情报网从西域搜集来的情报。他把这些资料汇总起来，画了一幅西域全图，从河西走廊一直画到葱岭以西，标明了西域三十六国的位置、人口、兵力、物产，以及每一条可以通行的商路。
“主公，西域三十六国，有大有小。大的如龟兹、于阗、疏勒，有数万人口，几千兵力；小的如楼兰、精绝，只有几千人口，几百兵力。这些国家，大部分依附匈奴，每年给匈奴送粮食、布匹、女人。匈奴靠这些供养，才能不断地骚扰凉州和关中。如果我们能切断西域对匈奴的供应，匈奴就不战自溃。”
古时月看着庞统画的西域全图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士元，你的意思是——凉州不仅要稳住河西走廊，还要把手伸到西域去？”
庞统点了点头：“不是现在，是将来的事。现在凉州连河西走廊都没完全稳住，急着往西域伸手，会扯着蛋。但将来的事，现在就要做准备。西域的情报、商路、关系，一样都不能少。等凉州准备好了，西域就是凉州的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，把西域全图收好，放进抽屉里。将来的事，将来再说。现在要做的事，是把河西走廊的每一座城、每一条路、每一个人都稳住。
秋风从河西走廊吹来，带着戈壁滩上的沙砾和祁连山的雪水气息，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古时月站在军谋府的廊下，望着西边的天空，心里默默算着凉州这些年的变化。从陇西到长安，从长安到河西走廊，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，但每一步都走对了。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，是因为他走的路是对的。那条路叫规矩，叫制度，叫让老百姓能活下去。路对了，就不怕远。
贾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，端着一碗茶，望着同一个方向，说了一句：“主公，您说西域的商队什么时候能到长安？”古时月想了想，说了一句：“快了。等敦煌的互市热闹起来，西域的商队就会顺着商路往东走。走到武威，走到张掖，走到金城，走到长安。总有一天，长安的集市上会摆满西域的葡萄、天竺的香料、大秦的琉璃。到那时候，凉州就不是偏安一隅的凉州了，是天下的凉州。”
贾诩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没有再说话。
长安城的秋阳很好，照在两人身上，暖洋洋的。远处传习所的钟声响了，安济坊的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，集市上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。这座城，活了。河西走廊的城，也在活。古时月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走回屋里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但他不急，因为路对了，就不怕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