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议生效后的第三个月，凉州边境的盗匪明显少了。那些从韩遂旧部溃散出来的散兵游勇，有的回了老家，有的投了别的山头，有的饿死在荒野里。但还有一小股顽固的，盘踞在汉阳界碑以西的山沟里，时不时出来劫掠过往商队。人数不多，二三十个，但地形熟，跑得快，追了几次都没追上。阎行奉贾诩之令率轻骑清剿，吕布以客将身份请缨随行。贾诩没有犹豫，点了头。
出发那天早晨，天还没亮，阎行就在马厩前检查马匹。他蹲在地上，托着青骢马的前腿，用锤子轻轻敲了敲蹄铁，听声音判断有没有松动。吕布从后面走过来，手里提着方天画戟，赤兔马跟在他身后，鬃毛在晨风中飘动。他在阎行身边停下来，低头看着那匹马。
“蹄铁松了？”
阎行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习惯，出门前都要敲一遍。战场上马掌掉了，就是送命。”
吕布没有说话，蹲下来，也敲了敲自己赤兔马的蹄铁。叮当，叮当，两声脆响，很结实。他站起来，把方天画戟挂在马鞍上，翻身上马。阎行也上了马，两人带着数十名骑兵，出了庄园。马蹄踩在碎石路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在晨光中渐渐远去。
走了两天，到了汉阳界碑以西的山沟。向导是本地的一个羌人，常年在山里采药，知道那些盗匪的窝点。他在一处山脊上勒住马，指着下面的山谷。“将军，就在那里面。二三十个人，有刀有弓。白天不出来，晚上出来劫商队。路熟，跑得快。”阎行看着山谷，看了一会儿。山谷很窄，两边是陡峭的山壁，中间一条小溪，溪边长满了灌木。易守难攻，正面打，打不进去。但从后面绕，有一条小路，能通到山谷的另一头。
“吕将军，你带飞字营从后面绕。我带风骑从正面进。你听到我的号角，就从后面杀出来。两面夹击，他们跑不了。”
吕布看着那条小路，看了一会儿。“路窄，只能走一匹马。你的号角声在山谷里传不远，我听不见。”
阎行从怀里掏出一个号角，递给他。“你用这个。吹三声，长音。我听到了，就进。”
吕布接过号角，挂在脖子上。他调转马头，带着飞字营的骑兵，沿着山脊往山谷的另一头绕去。阎行骑在马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。他等了一会儿，然后带着风骑的骑兵，沿着山脊往下走，到了山谷的入口。
山谷里很安静，只有溪水流淌的声音。灌木丛生，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。阎行没有急着进去，他让骑兵分成两列，贴着山壁往前走。走了大约半里路，前面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一声口哨，十几支箭矢从灌木丛中射出来，钉在骑兵的盾牌上，噼啪作响。阎行举起铁矛，朝前一指。风骑的骑兵策马冲过去，马蹄踏碎灌木，长矛刺穿盗匪的胸膛。盗匪人数不多，但地形熟，一边打一边退，把风骑引进了山谷深处。
阎行追了一段路，忽然觉得不对。两侧的山壁上没有动静，但前面的路越来越窄，越来越陡，像是进了死胡同。他勒住马，举起手，示意骑兵停下。就在这时，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，十几个人从灌木丛中跳出来，截断了他们的退路。风骑被夹在中间，前面是路窄不能冲，后面是盗匪堵住了出口。阎行调转马头，举起铁矛，准备往回冲。但他知道，冲出去要死人。不是死一个两个，是死一半。
山谷的另一头，吕布听到了喊杀声。他没有听见号角，但他听见了喊杀声。他举起方天画戟，朝前一指。飞字营的骑兵从山谷的北面冲了进去，马蹄踏碎灌木，长矛刺穿盗匪的胸膛。吕布冲在最前面，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像一条银龙，左右翻飞。盗匪们措手不及，有的被画戟扫飞，有的被马撞倒，有的抱头鼠窜。吕布从后面杀穿了盗匪的阵线，直冲到阎行面前。他勒住马，方天画戟上滴着血，脸上也溅了血，但没有擦。
“阎将军，走！”
阎行没有犹豫，调转马头，带着风骑跟在飞字营后面，冲出了山谷。盗匪死的死，逃的逃，散的散。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，结束了。阎行下了马，从马背上解下水囊，喝了一口水，把水囊递给身边的亲兵。他蹲下来，用布擦拭矛头上的血。血干了，擦不掉，要用布蘸水擦。他擦得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很仔细。吕布也下了马，把方天画戟插在地上，从马背上解下干粮，掰了一块，塞进嘴里嚼着。
“吕将军，刚才你救了我。”阎行没有抬头，继续擦矛头。
吕布嚼着干粮，咽下去，摆了摆手。“你上回在巡逻路上提醒过我换蹄铁。没有你的蹄铁，我的马在浅滩上就废了。没有马，我也救不了你。”
阎行抬起头，看着吕布。吕布的脸上还有血，干了的，暗红色的，像一块块霉斑。他没有擦，因为他不在乎。
“你听见我的号角了？”阎行问。
吕布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我听见了喊杀声。喊杀声比号角响。听见了，就冲了。”
阎行低下头，继续擦矛头。“下次，我吹号角。你听见了，再冲。”
吕布看着他。“你吹了，我也听不见。山谷太深，声音传不过来。但我能听见喊杀声。听见了，就会冲。你不用吹。”
阎行没有再说话。他把矛头擦干净了，站起来，把矛插回马鞍旁的皮套里。他走到吕布面前，伸出手。吕布看着他伸出的手，愣了一下，然后伸出手，握住了。两只手握在一起，不紧不松，像是两个做事的在确认对方的手还有力气。
“吕将军，下次巡逻，还一起。”
吕布松开手，点了点头。“一起。”
两人翻身上马，带着队伍，沿着驿道往回走。夕阳在他们身后，把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碎石路上，像两条黑色的河流。马蹄声在暮色中回荡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跳。吕布骑在马上，看着前方的路。路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天边有一座城，叫长安。城里有一个人，叫曹操。他不知道曹操在想什么，但他知道，曹操在想的事情里，一定有凉州。有凉州，就够了。
阎行骑在马上，看着吕布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很高大，肩膀很宽，腰很直。他想起当年在金城，韩遂的帐中，他也是一个背影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背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。现在他知道了。是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