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六年腊月,关中通往凉州的驿道上,人流如织。
这些人不是商旅,不是军队,是逃难的百姓。他们拖家带口,推着独轮车,挑着担子,背着包袱,沿着陇关道、陈仓道、渭水河谷,从东向西,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,缓缓地流淌。有人从潼关来,有人从长安来,有人从渭南来,有人从更远的河东来。他们中有老人,有妇人,有孩子,有拄着拐杖的伤兵,有抱着婴儿的母亲。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恐惧,眼睛里没有光,只剩下求生的本能。
凉州在陈仓、陇关沿线设置的收容站,原本只有五六个,每个站只能收容百十号人。流民潮涌来之后,不到十天,收容站就爆满了。成英公连夜从长安调拨物资,增设了十几个临时收容点,用帐篷、草棚、废弃的民居,尽可能地多塞一些人。
成英公亲自坐镇陈仓。
他站在收容站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编户册,看着源源不断涌来的流民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的账本上,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个人、一张嘴、一个需要吃饭、穿衣、看病的生命。凉州的存粮虽然充足,但也经不起这样无底洞式的消耗。
“大人,又来了一批。”一个书吏跑过来,气喘吁吁,“从渭南来的,三百多人,里面有伤员,还有好几个孕妇。”
成英公合上编户册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按编户章程办。先登记,后安置。有病的送医疗点,没病的安排住处。孕妇单独安置,派卫生员守着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,“粮不够了跟我说,我从长安调。人不能饿死。”
书吏应了一声,转身跑去安排。
成英公看着那些流民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些人中,有农民、有工匠、有商人、有读书人。他们本来都有自己的家,自己的地,自己的日子。一场战火,什么都没了。他不知道这些人中有多少能留在凉州,有多少会继续往西走。但他知道,只要到了凉州的地界,就不能让他们饿死、冻死、病死。这是凉州的规矩。
沐朝歌的医疗队是最早到达收容站的。
她带了三十多个医师和卫生员,分成了五支小队,分别驻守陈仓、陇关、汧县、略阳、上邽五个最大的收容站。每个医疗点都配备了常用药材、消毒酒精、绷带、手术器械。沐朝歌的要求很明确——每一个流民,不管男女老少,都要经过疫病筛查。发烧的、腹泻的、咳嗽的、身上长疮的,一律先隔离观察,确认不是传染病才能进入收容站。
姜蓼跟着沐朝歌在陈仓收容站待了三天,眼睛熬得通红,嗓子也哑了。
“师父,这样下去不行。”姜蓼一边给一个发烧的孩子喂药,一边对沐朝歌说,“流民越来越多,我们的药材快用完了。而且天越来越冷,很多人生了冻疮,光靠草药不够。”
沐朝歌正在给一个老人包扎腿上的伤口。老人的腿被溃兵砍了一刀,伤口已经化脓,散发着恶臭。沐朝歌没有皱眉,用剪刀剪掉腐肉,用酒精消毒,再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。
“药材不够,就从长安调。冻疮不够,就多发棉衣。实在不够,就把传习所仓库里的储备拿出来用。人命关天,不能省。”
姜蓼没有再问。她了解沐朝歌的脾气——在病人面前,没有什么比命更值钱。
铁娃的任务是巡逻边界。
他带着一百多个民兵,沿着陇山一线日夜巡逻,拦截趁乱劫掠的盗匪。关中战火一起,不仅是百姓逃难,盗匪也活跃起来。有从溃军中散落的逃兵,有从监狱里跑出来的犯人,有趁火打劫的游侠儿。他们不敢惹官军,专门欺负逃难的百姓——抢粮食、抢财物、抢女人。
铁娃在陇关道上截住了一伙盗匪。十几个人,骑着瘦马,手里拿着刀,正在抢劫一家逃难的农户。农户的男主人躺在地上,头上流着血,女主人抱着孩子哭喊,几个盗匪正在翻他们的包袱。
“上!”铁娃一挥手,民兵们冲了上去。
盗匪看到官军,想跑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铁娃带人围住了他们,几招下来,砍翻了五六个,剩下的跪地求饶。铁娃没有杀他们,让人绑了,押回陈仓交给法曹处置。
“铁娃哥,这些人不杀?”一个民兵问。
铁娃擦了擦刀上的血,说了一句:“杀不杀是法曹的事。我们只管抓。主公说了,凉州不搞私刑。”
民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流民潮涌的日子里,长安城里也是一片忙碌。
成英公的治政府每天都要统计流民的数量、消耗的粮草、需要的物资。数据从各收容站汇总到长安,再报告给古时月。古时月的案头堆满了报告,每一份都要看,每一份都要批。
“主公,截至目前,涌入凉州的流民已超过两万人。”成英公站在案前,声音疲惫但条理清晰,“编户登记已完成大半,能安置的已经安置了,暂时安置不了的,住在临时收容点。粮草消耗比预计多了三成,药材消耗多了五成。属下建议,从凉州西部各县调拨一批存粮和药材,缓解东部的压力。”
古时月放下手中的笔,靠在椅背上。
“两万人,凉州能养活吗?”
成英公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能。但需要精打细算。不能再多了。再来两万,凉州的存粮就撑不住了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。
“不能再多了?曹操不会听我们的。关中还有多少百姓?”
成英公没有回答,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。关中几百万人,哪怕只有十分之一往西跑,也是几十万。凉州养不起几十万人。
庞统从门外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情报,递给了古时月。
“主公,这是李慕刚从关中送来的。夏侯渊已经控制了长安,正在清剿马超的残部。关中的局势正在稳定,流民潮应该很快就会过去。曹操不会让百姓继续往西跑,他会封锁边界,把百姓留在关中。”
古时月接过情报,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趁他还没封锁,多收一点。能收多少收多少。一个人就是一份力,凉州缺的就是人。”
建安十六年的最后一天,沐朝歌在陈仓收容站里度过。
她没有回长安,没有跟古时月一起过年,而是留在了流民中间。她跟姜蓼和几个卫生员一起,给收容站里的百姓煮了一大锅饺子。面是凉州产的,馅是野菜和少量的肉,虽然简陋,但热乎。
一个老妇人端着碗,眼泪汪汪地看着沐朝歌。
“大夫,您怎么不回家过年?”
沐朝歌笑了笑,说了一句:“这里就是我的家。你们在这里,我就在这里。”
老妇人哭了。她哭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感动。她在关中住了一辈子,从来没见过一个当官的、当大夫的,能在过年的时候不回家,陪着他们这些逃难的人。
夜深了,收容站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。沐朝歌坐在诊室里,整理着今天的病历。姜蓼端了一碗热汤进来,放在她桌上。
“师父,喝点汤暖暖身子。”
沐朝歌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汤是骨头熬的,放了姜和葱,味道很鲜。
“姜蓼,你说这些流民,明年这个时候,会在哪里?”
姜蓼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有一部分会在凉州安家,有一部分会回去关中。安家的那些,就是凉州的人了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,继续整理病历。
窗外,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。长安城里在过年,陈仓的收容站里也在过年。同样是过年,有的人在温暖的大宅里推杯换盏,有的人在简陋的帐篷里瑟瑟发抖。但至少,帐篷里的人还活着,还有一口热饭吃,还有大夫给他们看病。
这就是凉州跟他们来的地方不一样的地方。在凉州,活着不需要理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