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七年,春,金城。
成英公率队进入金城的那天,天气晴朗,万里无云。他从长安带来了三十多个书吏、二十个丈量田亩的工匠、以及十几个传习所的卫生员。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金城城门,引得百姓纷纷驻足观望。有人认出了成英公,低声说了一句:“成公英回来了,金城怕是要变天了。”旁边的人接话:“变天也好,韩将军死了,金城总得有人管。”
成英公没有住在郡守府,而是在城中的一处空置宅院里设了临时官署。宅院不大,三进三出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。成英公让人在树下摆了几张桌子、几把椅子,书吏们各就各位,摊开竹简、磨好墨、备好笔。编户工作从第二天一早开始,成英公定的规矩很明确——先登记,后丈田,再定税。每家每户的人口、年龄、性别、健康状况、职业,都要登记在册。每家的田地面积、位置、土质、水源,都要实地丈量。然后根据田地的产量和家庭的人口,核定赋税。
消息传开后,金城的百姓议论纷纷。有人兴奋,有人怀疑,有人观望,有人害怕。兴奋的是那些穷苦百姓,他们听说凉州的赋税只有四成,比韩遂时少了一大截。怀疑的是那些韩遂旧部,他们不相信凉州真的能说到做到。观望的是那些豪强,他们在等风向了再决定站哪边。害怕的是那些以前做过亏心事的人,怕凉州翻旧账。
第一天来登记的人不多,只有几十户。大多是无地或少地的佃农,他们没有什么可失去的,所以不怕。成英公不急,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书吏们一个一个地登记。每登记完一户,他就让人发一碗粥、两个馒头。不是施舍,是规矩——来登记的人,路上辛苦了,先吃饱再说。
第二天,来的人多了。三百多户,排起了长队。成英公让人多摆了几张桌子,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。姜冏负责丈量田亩,带着工匠们在城外的田地里跑来跑去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但他没有抱怨,因为他知道,这些数据每一笔都是钱粮,每一笔都是民心。
第三天,一个老农来了。
他穿着破旧的短褐,光着脚,头上裹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头巾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。他在登记桌前站了很久,看着书吏手里的笔在竹简上刷刷地写,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敬畏。终于,他鼓起勇气,走到成英公面前,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问题。
“大人,韩公在的时候,我们交七成租子。你们凉州来了,只收四成?”
成英公放下手中的笔,看着老农,点了点头:“是。四成归公,六成归耕者。这是安黎公的规矩。不收人头税,不收丁税,只收田税。”
老农沉默了片刻,又问了一句:“真的只收四成?不会收了四成又加别的?”
成英公站起身,走到老农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:“老人家,凉州的规矩,写在纸上、刻在碑上、印在心里。说收四成,就收四成。多收一粒粮,你可以去法曹告我。”
老农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大人,我要登记。”
成英公拍了拍他的肩膀,让书吏给他登记。老农在竹简上按下手印的时候,手在抖,但按得很用力,像是在签一份很重要的契约。他按完手印,抬起头,看着成英公,说了一句让成英公记了很久的话:“大人,韩公在金城二十年,从来没有一个官跟我说过‘你可以去告我’这四个字。你们凉州,不一样。”
成英公没有接话,只是让姜冏带老农去领粥和馒头。老农端着碗,蹲在院子里,喝一口粥,看一眼老槐树下的书吏们,眼睛里满是泪水。
编户工作持续了一个月。
一个月里,成英公的书吏们登记了近万户人家,丈量了数万亩田地。数据汇总到长安,成英公亲自核对,确认无误后,才让姜冏誊抄一份存档,另一份送交古时月。
古时月在长安看到金城的编户数据,对贾诩说了一句:“金城的人口,比我们预想的多了一成。田亩比预想的多了一成半。韩遂在金城二十年,连自家的家底都没摸清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,慢悠悠地接了一句:“韩遂不是没摸清,是不敢摸清。摸清了,就要按规矩办事;按规矩办事,那些豪强就不干了。他不敢得罪豪强,就只能糊里糊涂地过日子。”
古时月放下数据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春风吹进来,带着渭水的潮湿气息。他闭上眼睛,想象着金城的样子——那座他从未去过的城池,如今已经成了凉州的一部分。它的每一户人家、每一亩田地、每一条街道,都登记在凉州的编户册上。从今天起,那里的人不叫“韩遂的百姓”,叫“凉州的百姓”。
“让成英公在金城多待一阵子。”古时月睁开眼睛,“等编户工作全部完成了,再设立县、乡、村的行政体系。传习所的分所要尽快建起来,安济坊也要同步开设。金城不是凉州的边陲,是凉州西陲的门户。门户稳了,凉州就稳了。”
贾诩点了点头,起身去安排。
金城的第一座传习所分所,是在编户工作完成后的第二个月动工的。
选址在金城城东的一处空地上,离集市不远,交通方便。沐朝歌亲自从长安赶来,带着姜蓼和几个老资格的教员,规划分所的布局。分所不大,只有两排房子,一排做教室,一排做诊室。院子里种了几棵槐树,树下摆了几条长凳,供病人等候时坐。
沐朝歌在工地上站了一天,看着工匠们打地基、砌墙、上梁。她不懂建筑,但她懂病人需要什么——通风、采光、保暖、卫生。她让工匠在诊室的墙上多开了几扇窗户,又在教室里砌了一个大炉子,冬天可以取暖。
姜蓼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师父,金城的分所,比长安的总校还简陋。”
沐朝歌笑了笑,说了一句让姜蓼没想到的话:“简陋不怕。怕的是没有。有了,就能救人;没有,就只能看着人死。金城的百姓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不能再等了。”
金城纳入凉州治下的消息,传遍了凉州全境。
陇西、汉阳、武都的百姓听到消息,反应不一。有人说凉州的地盘又大了,有人说凉州的负担又重了,有人说金城离长安那么远,管得过来吗?但更多的人,只是默默地听着,默默地等着。他们知道,古时月做事的风格是不急不躁、不慌不忙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
成英公在金城待了三个月,直到所有编户工作都完成了,才动身回长安。走的那天,金城的百姓自发来送行。他们站在街道两旁,有的手里拿着鸡蛋、干粮,要往成英公的车里塞;有的只是站在那里,挥着手,喊着“成公常回来看看”。老农也来了,他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端着一碗酒,颤巍巍地走到成英公面前。
“大人,这碗酒,是老汉自家酿的。您喝了再走。”
成英公接过酒碗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呛得他咳嗽了两声,但心里是暖的。
“老人家,金城以后有凉州管着,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老农点了点头,眼眶泛红,嘴角却带着笑。他看着成英公上了车,看着车队渐渐远去,消失在驿道的尽头。然后他转过身,慢慢地走回家。路上,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四成租子,不收人头税,有大夫看病,有学堂读书。这样的日子,以前做梦都不敢想。
如今,它来了。不是梦,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