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初四年夏，长安。
消息传到长安时，正是盛夏。渭水两岸的柳树绿得发亮，蝉声此起彼伏，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信使是李慕从建业派回来的，昼夜兼程，跑死了四匹马，到长安时人已经虚脱了。他冲进军谋府，把密报递到古时月案头，然后瘫坐在门槛上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古时月展开密报，看了一遍，沉默了很久。密报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孙权于武昌即皇帝位，国号吴，改元黄龙。封百官，立太子，置百官。孙吴政权，至此正式建国。
他把密报递给贾诩。贾诩接过，看了一遍，放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。“三个皇帝了。曹丕是魏帝，刘备是蜀帝，孙权是吴帝。天下三分，各自称帝。汉室真的亡了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贾诩。窗外的蝉声很吵，但他听不见。他想起当年在陇西古家庄园，第一次听到汉献帝被曹操迎到许都的消息。那时候他以为，汉室还有希望。后来，曹操封魏公、曹操称魏王、曹丕篡汉、刘备称帝、孙权称帝，一步一步，汉室的希望一点一点地破灭。如今，三个皇帝都齐了，汉室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。
“文和，汉室亡了。”
贾诩端着茶碗，走到古时月身边，和他并肩站在窗前。蝉声在耳边聒噪，阳光刺眼。他沉默了片刻，说了一句让古时月转过身来的话。
“汉室亡了，但‘天下为公’的理想还在。汉室是一个朝代，天下为公是一种信念。朝代有兴衰，信念不死。汉室亡了，天下为公还在。凉州还在。凉州守的不是汉室，是天下为公。汉室可以亡，天下为公不能亡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，看着贾诩花白的头发、平静的眼神、淡定的笑容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让贾诩点头的话。“文和，你说得对。汉室亡了，但天下为公还在。凉州守的不是汉室，是天下为公。汉室可以亡，天下为公不能亡。天下为公在，凉州就在；凉州在，天下就有希望。”
消息传到成都，刘备正在宫中批阅公文。他听完孙权的消息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句让法正意外的话。“孙权也当皇帝了。天下三个皇帝了。朕是其中一个。朕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。高兴的是，汉室还有人守；悲哀的是，守汉室的人，只剩下朕一个了。曹丕不认汉室，孙权也不认汉室。只有朕，还认。”
法正站在旁边，双手拢在袖中，语气不急不慢。“陛下，认汉室的不止陛下一人。凉州也认。古时月不称帝、不称王，只称汉臣。他认汉室，比陛下还认真。陛下是汉室宗亲，继承大统，理所当然。古时月是汉室臣子，坚守臣节，难能可贵。陛下和古时月，一个守根，一个开路。殊途同归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，放下笔，走到窗前，望着东边的天空。那里是武昌的方向，是孙权称帝的方向。他想起当年赤壁之战，孙刘联手，火烧曹操百万兵。如今，孙权当了皇帝，他当了皇帝，曹操的儿子也当了皇帝。天下三分，谁也不是谁的盟友，谁也不是谁的朋友。只有凉州，还是凉州。
“传令下去。益州不承认吴国。孙权是逆贼，不是皇帝。朕不认。”
消息传到武昌，孙权正在宫中大宴群臣。宫殿里张灯结彩，鼓乐喧天，百官齐呼万岁。孙权穿着崭新的龙袍，头戴冕冠，坐在御座上，意气风发。他等这一天，等了太久了。从孙策遇刺身亡，他接手江东，到赤壁之战，到夷陵之战，到如今登基称帝。他走了一条很长的路。今天，他终于走到了。
周瑜已经死了，鲁肃已经死了，吕蒙已经死了。陪他走到今天的，是陆逊、是诸葛瑾、是顾雍、是张昭。他端起酒杯，向群臣敬酒。群臣山呼万岁，声震殿宇。
陆逊站在下首，端着酒杯，看着孙权花白的头发、疲惫的眼睛、兴奋的笑容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。他想起当年在夷陵，刘备率大军伐吴，他临危受命，火烧连营七百里，一战成名。如今，他已是吴国的丞相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但他知道，吴国并不稳固。北有曹魏，西有蜀汉，西南有凉州，三面环敌。孙权称帝，是把吴国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“伯言，你在想什么？”孙权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。
陆逊抬起头，看着孙权，说了一句让孙权沉默的话。“陛下，臣在想，吴国能不能守住。北有曹魏，西有蜀汉，西南有凉州。三面环敌，臣担心……”
孙权摆了摆手，打断了他。“不用担心。朕在，吴国就在。朕不在了，还有你们。你们在，吴国就在。”
消息传到洛阳，曹丕正在皇宫里批阅公文。他听完孙权的消息，冷笑了一声。“孙权也当皇帝了。三个皇帝了。朕是第一个，刘备是第二个，孙权是第三个。他们都不配当皇帝。只有朕配。朕的父亲，打下了半壁江山；朕，要统一天下。刘备、孙权，都是朕的手下败将。”
司马懿站在下首，低着头，语气平静。“陛下，孙权称帝，是好事，也是坏事。好事是，蜀汉和吴国不再是盟友，两家各怀鬼胎，难以联手抗魏。坏事是，孙权称帝后，吴国士气高涨，百姓归心。陛下要伐吴，更不容易了。”
曹丕沉默了。他看着案上的舆图，魏、蜀、吴、凉四国，犬牙交错。他忽然觉得，统一天下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。父亲花了三十年，没有做到；他花了五年，也没有做到。
“仲达，你说朕能统一天下吗？”
司马懿抬起头，看着曹丕的眼睛，说了一句让曹丕沉默的话。“能。但不是现在。陛下需要时间，魏国也需要时间。时间到了，天下就是陛下的。”
长安城的夏天，天黑得晚。古时月站在军谋府的廊下，望着远处的传习所和大学堂，听着那一声声钟响。钟声穿过夏天的风，传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他想起当年在陇西古家庄园，第一次听到“天下为公”这四个字时的情景。那时候他以为，天下为公只是一个理想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。如今，他已经把这个梦变成了凉州的制度。制度在，梦就在；梦在，希望就在。
贾诩端着茶碗，走到他身边，慢悠悠地问了一句。“主公，三个皇帝了。凉州怎么办？”
古时月转过身，看着贾诩，说了一句让贾诩笑了的话。“凉州不称帝。凉州只守规矩。规矩在，凉州就在；规矩不在，凉州就不在。三个皇帝，让他们当去。我们守我们的规矩。天下为公，不是皇帝说了算的，是百姓说了算的。百姓在，天下为公就在；百姓不在，天下为公就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