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封信是在同一天送出的。
一封往南,去成都;一封往东,去江东。往南的那封信由刘备的信使携带,以蜀汉官方渠道传递,沿途有驿站接应,安全无虞。往东的那封信则麻烦得多——凉州与江东没有直接的外交渠道,书信必须绕道荆州,经由蜀汉控制的区域转交,中间要经过数道关卡,每一道都有可能被拦截。
诸葛亮将两封信分别装入两只信封,在封口处滴上融化的火漆,用一枚铜印压出印记。给刘备的那封,印的是“均”字——诸葛均的名章,是他在成都时就备好的。给诸葛瑾的那封,印的是“亮”字——他自己的私印,篆书,古朴而端正。
古时月坐在一旁,看着诸葛亮做这些事。他没有打扰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诸葛亮的手很稳,每一滴火漆都恰到好处,每一个印记都清晰完整。做完之后,他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案上,抬起头。
“主公,可以了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案前,低头看着那两封信。一封印着“均”,一封印着“亮”。他拿起那封印着“亮”的,在手中掂了掂。
“这封信,到得了江东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诸葛亮实话实说,“沿途关卡太多,孙权的人随时可能截获。但学生已经做了准备——信中没有写任何机密,就算被人看到,也无大碍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将信放回案上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枚“亮”字的蜡封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孔明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给你大哥写信,是想让他来凉州?”
诸葛亮摇了摇头。
“学生不敢奢望。兄长在江东做官多年,孙权待他不薄。学生写信,只是想告诉他——无论天下如何变化,长安始终有一个弟弟在等他。至于他来不来,是他的事。”
古时月看着诸葛亮,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神情。不是赞许,不是怀疑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是理解。
“孔明,你跟诸葛瑾,多久没见了?”
诸葛亮想了想:“建安五年,学生去荆州之前,路过江东,见过兄长一面。之后再也没有见过。”
“将近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二年。”诸葛亮纠正道,“建安五年到今年,整整二十二年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窗前,背对着诸葛亮。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很长。沔阳城的街道上,百姓们正在忙碌,有人在挑水,有人在劈柴,有人在哄孩子。一切都很平常,很安静。
“二十二年。”古时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人这一辈子,有几个二十二年?”
诸葛亮没有回答。
古时月转过身,走回案前,拿起那封给诸葛瑾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蜡封上的“亮”字清晰而端正,像是一枚印章,又像是一个承诺。
“孔明。”他将信放回案上,“等这封信回来的时候,我希望带回来的不是你大哥一个人。”
诸葛亮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古时月的意思。他的眼睛微微睁大,有一瞬间的惊讶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主公的意思是说……”
“江东不止你大哥一个人。”古时月坐下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诸葛瑾在江东为官多年,门生故旧遍及朝野。他如果来凉州,不会一个人来。他会带着他的朋友、他的门生、他的人脉。这些人,都是凉州需要的人才。”
诸葛亮沉默了。他当然想过这些,但从古时月口中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
“主公不怕孙权起疑?”诸葛亮问,“如果这封信被截获,孙权看到‘弟在长安等兄’这句话,会怎么想?他会觉得诸葛瑾有二心,甚至会杀了他。”
“所以这封信不能被截获。”古时月放下茶盏,“我已经让李慕安排了。这封信不走蜀汉的官道,走李慕的暗线。从沔阳到襄阳,从襄阳到江夏,从江夏到建业,沿途都是李慕的人。信送到诸葛瑾手上之前,不会经过任何官方关卡。”
诸葛亮再次怔住了。他没想到古时月会为了一封私信,动用了李慕的整个情报网。
“主公,这……”
“这不只是为了你大哥。”古时月打断了他,“是为了江东的将来。孙权称帝是迟早的事,到时候江东和凉州的关系就会变得微妙。我们需要在江东内部有人,不是间谍,是朋友。你大哥就是最好的人选。他在江东为官多年,为人正直,人缘好,深得孙权信任。他如果愿意帮凉州说话,江东和凉州之间就有了一座桥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这座桥,比十个诸葛亮还管用。”
诸葛亮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封信。他的手指轻轻摸着蜡封上的“亮”字,像是在感受那个字的温度和重量。
“主公。”他抬起头,“学生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主公既然想让兄长做江东和凉州之间的桥梁,为什么不在信中明说?学生只写了‘弟在长安等兄’,没有写任何政治上的话。”
古时月笑了。
“因为不需要明说。你大哥是聪明人,他看到这行字,就会明白你的意思。‘等兄’两个字,不是在等他一个人,是在等他和他能带来的一切。你大哥会懂的。”
诸葛亮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诸葛瑾的为人——谨慎、温和、不张扬,但心里什么都清楚。这样的人,不需要别人把话说透,点到为止就够了。
“主公说得对。”诸葛亮终于开口,“兄长会懂的。”
古时月站起身,拿起那封给诸葛瑾的信,递给诸葛亮。
“既然是你写的信,就该你来寄。来,封口。”
诸葛亮接过信,又从案上拿起火漆和铜印。他将火漆滴在封口上,然后用铜印压下去,印出一个清晰的“亮”字。整个过程,他的手都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封好之后,他将信递给古时月。古时月接过,放在案上,与给刘备的那封信并排摆在一起。
两封信,一封印着“均”,一封印着“亮”。一个代表弟弟,一个代表自己。一个给盟友,一个给亲人。
“送走吧。”古时月说。
诸葛亮叫来一名亲兵,将两封信交给他。一封信送往成都刘备处,另一封信送往李慕在襄阳的暗桩。亲兵接过信,抱拳行礼,转身离去。
诸葛亮站在门口,看着亲兵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表情平静而坦然,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“孔明。”古时月在身后叫了一声。
诸葛亮转过身。
“你大哥会来的。”古时月说,“不是现在,是将来的某一天。等他来了,我亲自去城门口接他。”
诸葛亮的眼眶有些发热,但他没有失态。他抱拳行礼,声音平稳而有力:“学生替兄长谢主公。”
古时月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。你为他做了这么多,我替你做一点,应该的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各自坐下,开始处理今天的公务。案上的茶已经凉了,古时月让人重新泡了一壶。茶香袅袅,在房间里弥漫开来。
窗外,阳光越来越亮。
沔阳城的新的一天,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