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刘备的信送出去之后，诸葛亮回到房间，没有歇息，而是重新铺开了一张纸。
这张纸比给刘备的那张更小，质地也更粗糙，是驿站里常见的普通信纸。他没有用凉州军谋府的专用信笺，也没有加盖任何官印。这封信，不是公务，是私事。
他提笔蘸墨，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。
“子瑜兄如晤。”
子瑜是诸葛瑾的字。诸葛亮写这三个字时，手微微顿了一下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写过这三个字了。上一次写信给兄长，还是建安十四年，那时候他刚入凉州不久，写信给江东的诸葛瑾，告知自己已找到归宿。诸葛瑾回信很短，只有几句话：“弟择良主，兄甚慰。各自珍重，后会有期。”此后十余年，兄弟二人再未通信。不是不想写，是不敢写。各为其主，书信往来容易惹人猜疑。诸葛瑾在江东为官，孙权虽宽厚，但也多疑；诸葛亮在凉州为臣，古时月虽信任，但也不能不顾及。
如今，他决定写这封信。不是因为不顾及了，是因为时机到了。
诸葛亮继续写。
“兄在江东，弟在凉州，各事其主，十余年矣。弟常思少时共读于琅琊，兄授弟《春秋》，弟问兄：‘何为忠？’兄答曰：‘忠者，尽心于人，不欺于己。’弟问：‘若主不同，忠何以全？’兄笑而不答。今弟年过不惑，始知兄当年之笑，非不能答，实不必答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这几行字。字迹工整，但比平时写得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掂量过。他继续写。
“曹丕篡汉，天下共愤。凉州与益州已会盟于汉中，共扶汉室。江东虽受魏封，然兄知孙权之志不在曹氏。他日若天下有变，孙权必自立。届时江东与凉州，是敌是友，未可知也。”
写到这里，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。这段话有些直白了，但他没有删。诸葛瑾不是傻子，遮遮掩掩反而显得虚伪。他重新拿起笔，写最后一段。
“弟在长安，兄若他日有暇，可来一聚。弟当以凉州之酒待兄，以隆中之旧话佐酒。骨肉至亲，天涯咫尺。唯愿兄善自珍重，以待来日。弟亮顿首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看了一遍，在“弟在长安”四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：“若他日有变，弟在长安等兄。”
这行字写得很轻，笔画纤细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诸葛亮知道，诸葛瑾会看到的。他会看到这行字，会看懂这行字，然后会做出他自己的选择。
诸葛亮将信纸晾在案上，等墨迹干透。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，在墙上投下他孤独的身影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白晃晃的，照在他的脸上。
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。
那时候他们住在琅琊，家境清贫，父亲早逝，母亲带着他们兄弟三人艰难度日。诸葛瑾比他大七岁，是家里的顶梁柱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，读完了还要帮母亲干活。他跟在哥哥身后，哥哥干什么他就干什么，哥哥读什么他就读什么。有一年冬天，家里没有炭火，兄弟俩挤在一床薄被里，冷得发抖。诸葛瑾把被子全裹在他身上，自己缩在墙角，一夜没睡。第二天早上，他的手脚都是冰凉的，但脸上带着笑，说：“不冷，我不冷。”
他那时候小，信了。长大了才知道，怎么会不冷呢？
诸葛亮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他走回案前，墨迹已经干了。他将信纸折好，装入一只素白的信封中，没有封口，也没有盖火漆。这封信，不需要封口，因为他不怕被人看到。信中没有任何机密，只有一个弟弟对哥哥的牵挂。
他拿着信，走出房间，沿着长廊来到刘备的住处。
刘备还没有睡，正在和刘巴谈论什么事。见诸葛亮来了，两人都停下了话头。刘巴识趣地起身告辞，走到门口时，与诸葛亮擦肩而过，点了点头。
“陛下。”诸葛亮将信放在案上，“这封信，请陛下转交给江东的诸葛瑾。”
刘备看了一眼信封，没有署名，没有封口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诸葛亮。
“孔明，你不封口？”
“不必封。”诸葛亮说，“信中没有机密，只有一个弟弟对哥哥的思念。陛下若想看，尽管看。”
刘备沉默了一会儿，拿起信封，抽出信纸，展开。他看得很慢，一字一句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看到“弟在长安等兄”那一行小字时，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孔明。”他放下信，看着诸葛亮，“你这是在给诸葛瑾留后路。”
诸葛亮没有否认。
“陛下也可以这么理解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但臣只是在告诉兄长，无论天下如何变化，长安始终有一个弟弟在等他。”
刘备看着诸葛亮，目光复杂。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将信折好，放回信封。
“这封信，我会让人送到江东。”刘备说，“但我不敢保证能送到。孙权对往来书信查得很严，尤其是从凉州和益州来的。”
“陛下尽力就好。”诸葛亮说，“送到了，是兄长的运气；送不到，是他的命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诸葛亮抱拳行礼，转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，刘备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孔明。”
诸葛亮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
“你希望诸葛瑾来长安吗？”刘备问。
诸葛亮沉默了片刻。
“臣希望兄长平安。”他说，“无论在江东，还是在长安，只要平安就好。”
刘备看着他，缓缓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诸葛亮走出房间，轻轻关上了门。月光洒在长廊上，白晃晃的，像是铺了一层霜。他沿着长廊往回走，脚步很轻，但很稳。走到拐角处，他停下脚步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一面银色的镜子，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，刘备的房间还亮着灯。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在长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风声从远处传来，带着汉水的气息，带着春天即将结束的气息。
诸葛亮走回自己的房间，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案上的油灯还亮着，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他坐在案前，拿起那支笔，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。
“兄安，弟亦安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将纸揉成一团，扔在角落里。他不需要写这封信，因为诸葛瑾会懂的。懂他的选择，懂他的牵挂，懂那行小字里的深意。
诸葛亮吹熄了灯，躺在床上，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在房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。他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这一夜，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琅琊。他和诸葛瑾坐在老屋的门槛上，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枣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果子，风吹过，叶子沙沙作响。诸葛瑾指着枣树说：“等枣子红了，我们就去卖钱，给母亲买药。”他点点头，说：“好。”
枣子还没有红，他就醒了。
窗外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远处传来鸡鸣声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像是在催促什么。诸葛亮坐起身，穿上衣服，走到案前。
案上摊着那封给刘备的信的草稿，还有那封给诸葛瑾的信的空白信封。他将草稿收好，将信封塞进袖中，然后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晨光中，沔阳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城头的石碑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，碑上的字迹依稀可辨——“兴复汉室，同舟共济”。
诸葛亮看着那块碑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向驿馆的食堂走去。该吃早饭了，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