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真在洛阳城头站了一夜。
他等的是援军。三天前,他派人突围出去,向邺城求援。信使走了三个,只出去了一个——另外两个被凉州军的斥候截住了,尸体挂在城外的大树上,脖子上系着求援信,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。唯一突围成功的那个信使,骑的是最快的马,趁夜色从城东水门钻出去,沿着洛水向东狂奔。曹真不知道他能不能到邺城,就算到了,曹丕会不会派援军、援军什么时候能到,一切都是未知数。
天刚蒙蒙亮,曹真就看见城外有了动静。
不是援军,是凉州军的一支骑兵,从东边沿着官道疾驰而来。骑兵约莫两百骑,打着庞德的旗号。他们不是来攻城的,是来送信的。带队的军官将一捆箭矢射上城头,然后调转马头,扬长而去。
箭上绑着信。士兵捡起来,送到曹真手中。曹真展开,是赵云写的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曹将军,潼关以东,魏军援兵已被我部阻截。将军若不信,可派斥候出城查看。”
曹真看完信,脸色铁青。
“派斥候出城。”他对身边的副将说,“去东边看看。”
斥候派出去了,两个时辰后回来,带回了让曹真绝望的消息:潼关以东三十里,凉州军赵云部和庞德部联手设伏,击败了从洛阳以东赶来增援的魏军先锋。魏军折损两千余人,余部退回了函谷关,短时间内无法再组织进攻。
曹真靠在城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的援军,被堵在了潼关外面。潼关地势险要,一夫当关万夫莫开,但那是从西往东守的时候。从东往西攻,潼关并不难打。可凉州军偏偏不攻,他们只是堵。堵住东边的路,不让援军过来。城里的人出不去,城外的人进不来。洛阳成了一座孤城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小心翼翼地说,“南城的王平校尉求见。”
曹真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:“让他来。”
王平沿着城墙走过来,脚步很稳,但手心全是汗。他已经在南城犹豫了三天。三天里,郭淮的话反复在他脑子里回响,像一根刺扎在心头,拔不掉。他想了一千遍一万遍,最终还是做了决定。
“将军。”王平抱拳行礼,“末将有一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王平抬起头,看着曹真。曹真的脸色很差,眼袋很重,嘴唇干裂,显然很久没有睡好觉了。王平看着这张脸,忽然觉得有些心酸。曹真不是坏人,他只是一个在错误的时间、错误的位置上,做着错误的选择的人。
“将军。”王平的声音很低,“末将以为,洛阳守不住了。”
曹真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末将说,洛阳守不住了。”王平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“城里的粮草最多还能撑十天。士兵们一天只能吃一顿稀粥,走路都打晃。城墙上的箭矢已经用掉了大半,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。将军,就算援军来了,他们能冲过潼关吗?就算冲过了,他们带了多少粮草?够不够分给城里的人?”
曹真盯着王平,目光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地剜在王平脸上。
“你是来劝我投降的?”曹真的声音很冷。
王平没有退缩。他迎上曹真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末将是来劝将军给兄弟们一条活路的。”
曹真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,剑尖抵在王平的喉咙上。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,有人后退,有人跪下,有人吓得说不出话。王平没有动,就那么站着,剑尖抵在他的喉咙上,他连眼睛都没有眨。
“将军。”王平的声音很平静,“您杀了末将,城里的粮草也不会多一粒。您杀了末将,援军也不会来。您杀了末将,洛阳城也不会多守一天。”
曹真的手在发抖。剑尖在王平的喉咙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,一滴血顺着剑刃流下来。
两人对视了很久。曹真从王平的眼中看到了什么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他从未在王平脸上见过的神情。是怜悯。
曹真缓缓收回了剑。
“滚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滚出我的视线。”
王平抱拳行礼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很直,没有回头。
曹真站在城墙上,看着王平消失的方向,手中的剑还没有入鞘。阳光照在剑刃上,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。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,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,为谁守这座城。
当天夜里,王平打开了南城的城门。
不是他一个人开的。他把自己的把兄弟赵虎也拉了进来。赵虎起初不同意,王平跟他说了一句话:“你儿子今年十五了,你想让他给曹家当炮灰吗?”赵虎沉默了半个时辰,最后点了点头。
开门的时间定在丑时。那时候是人最困的时候,守城的士兵大多在打盹,巡逻队也刚换过岗,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。王平提前两个时辰让人在城墙上挂了一盏白灯笼,这是他和郭淮约定的信号。
城外,郭淮带着一千精兵,早已在芦苇丛中埋伏好了。他看见城头亮起白灯,心中一动,低声对身边的士兵说:“准备。”
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。不是轰然洞开,而是像一张嘴,慢慢地、小心翼翼地张开。王平站在门洞里,手里举着一支火把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,那张脸上没有喜悦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郭淮率兵冲进城门。他没有喊杀,没有放火,只是快速而有序地控制了城门附近的几个要点——城门楼、兵器库、粮仓。他的士兵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。
王平站在门洞里,看着郭淮走过来。
“伯济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开了。”
郭淮看着他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兄弟。”郭淮说,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再担心了。”
消息传到城中心时,凉州军已经控制了南城的一半。曹真从梦中惊醒,抓起剑冲出府邸,看见的是满街的火光和四处奔跑的士兵。没有人听他的命令,没有人组织抵抗,所有人都在跑,跑到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去。
“王平!”曹真仰天怒吼,“王平,你这个叛徒!”
没有人回应他。远处传来凉州军的号角声,低沉而悠长,像是某种古老的法术,在夜空中回荡。
曹真站在府邸门口,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洛阳城,忽然笑了。笑声很苦,很涩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。
“将军。”亲兵跑过来,满脸惊恐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撤退,从北门走。”
亲兵愣了一下:“将军,北门……”
“北门还没有被凉州军控制。”曹真打断了他,“走不走随你,我走。”
他转身走进府邸,匆匆收拾了几件衣物,带上印信和兵符,从后门走了。亲兵跟在他身后,两人骑着马,穿过混乱的街道,向北门狂奔。
北门外,是一条通向黄河渡口的小路。曹真没有回头,他知道,这座城,他已经永远失去了。
洛阳城在晨曦中醒来时,城头已经换上了凉州军的旗帜。
古时月骑着马,从南门缓缓进入。他的身边是诸葛亮、庞统、法正,身后是吕布的飞字营和阎行的风骑。街道两旁,百姓们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不敢看,也不敢说话。古时月勒住马,对身边的传令兵说:“传令下去,不杀降,不抢粮,不扰民。违令者,军法从事。”
传令兵骑着马,在城中各处高声宣令。百姓们渐渐抬起头,眼中满是惊讶和不信——这是真的吗?这支军队真的不杀人、不抢东西吗?
城中的魏军士兵已经放下武器,蹲在街道两旁,双手抱头。凉州军的士兵走过他们身边,没有打骂,没有羞辱,只是说:“起来,去城外领粥。”
士兵们愣住了。他们以为投降之后就是被屠杀、被奴役、被羞辱,但凉州军什么都没做,只是让他们去领粥。有人哭了,有人瘫坐在地上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凉州军的士兵将他们扶起来,轻声说:“别跪了,去喝粥吧。”
城中的百姓渐渐明白过来——凉州军是真的不杀人、不抢东西、不欺辱百姓。他们从家里走出来,站在街道两旁,看着凉州军的队伍经过。有人鼓起掌来,有人喊了一声“万岁”,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看着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古时月骑着马,走过洛阳城的长街。他看着这座城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。这座城,是汉室的旧都,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地方,是无数历史事件的发生地。如今,它终于回到了“汉”的旗帜下。
“诸葛亮。”古时月叫了一声。
“学生在。”
“传令下去,张贴安民告示。城中百姓,每人发放五日口粮。魏军降兵,愿意留下的编入凉州军,不愿意留下的发给路费回家。”
诸葛亮应了一声,转身去办。
古时月勒住马,在洛阳皇宫的门前停下。皇宫的大门紧闭,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光。这座宫城已经很久没有住过皇帝了——曹丕迁都邺城后,洛阳皇宫就被废弃了,只剩下几个老太监在看守。
“开门。”古时月对身边的士兵说。
士兵们推开了皇宫的大门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古时月骑着马,缓缓走进宫城。广场上空荡荡的,杂草丛生,台阶上的石缝里长出了野草。正殿的大门半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见什么东西。
古时月在正殿前下了马,走上台阶,推开了正殿的门。
殿中空荡荡的,龙椅不见了,屏风不见了,连柱子上的漆都剥落了。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踩上去留下深深的脚印。只有殿顶的藻井还在,彩绘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,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辉煌。
古时月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里,会是新的开始。”他对身边的诸葛亮说。
诸葛亮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阳光从殿门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。灰尘在光线中飞舞,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。远处传来百姓的欢呼声,一浪高过一浪,从城外传到城内,从南城传到北城,从城中心传到每一个角落。
古时月转过身,走出了大殿。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,有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——是希望。
他走下台阶,翻身上马,向城中的临时行营走去。
身后,洛阳皇宫的大门重新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是一声叹息,又像是一个时代的句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