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时月抱着木匣走出大学堂时,夜风正紧。
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,只有巡逻的士兵偶尔经过,看见是他,远远地便停下脚步行礼。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,脚步却没有放慢。怀中的木匣不重,但他抱得很紧,像是怕它掉了一样。
政事堂设在原州牧府的西跨院,与古时月日常办公的书房只隔了一道月门。他穿过长廊,经过值夜的护卫,径直走进政事堂的正厅。正厅里灯火通明,几个轮值的书吏还在整理文书,见他进来连忙起身。
“都退下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不容置疑。
书吏们不敢多问,收拾了案上的东西,鱼贯而出。正厅里只剩下古时月一个人。
他没有在正厅停留,而是穿过正厅,走到后墙前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天下舆图,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。古时月伸手将舆图的一角掀起,露出后面的墙壁。墙壁上有一道暗门,与砖缝几乎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,插入暗门的锁孔。钥匙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,暗门弹开了一条缝。他推开门,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密室,没有窗户,四壁都是铁铸的。密室正中放着一只铁柜,半人高,通体漆黑,柜门上铸着复杂的纹路。
这是成英公专门让人打造的,用于存放凉州最机要的文书。铁柜的钥匙只有两把——一把在古时月手中,另一把存在军谋府,由诸葛亮和庞统共同保管,需要两人同时到场才能开启。
古时月打开铁柜,里面已经放了几样东西:一卷荀彧送来的农政田制录,一本沐朝歌亲手抄录的《急救手册》初稿,还有一块老古留下的旧兵符。这些东西,都是凉州从无到有的见证。
他将木匣放在铁柜的最里层,与其他东西并排摆好。然后关上柜门,重新锁好,又检查了一遍,确认锁得严实了,才转身走出密室。
关上暗门,挂好舆图,古时月在正厅里站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贾诩今天说的话——“等老夫将来用不上的时候再打开。现在用不上,将来一定能用。”
将来。什么时候是将来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贾诩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。那只木匣里的东西,一定很重要,重要到贾诩觉得必须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就交出来,重要到古时月不得不专门把它锁进铁柜里。
他走出正厅,穿过月门,回到自己的书房。
沐朝歌正坐在书房里看书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,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看得入神。案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,是给古时月留的。
“回来了?”她头也没抬,“汤在案上,趁热喝。”
古时月走过去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。是鸡汤,炖得浓浓的,里面加了黄芪和枸杞,是她惯常的配方。
“你去见了贾先生?”沐朝歌放下竹简,抬起头看着他,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“先生给了我一样东西。”古时月放下汤碗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三卷竹简。”古时月的声音很平静,但沐朝歌听得出其中的分量,“他说,等将来他用不上的时候再打开。”
沐朝歌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把自己的后事安排了?”
“不是后事。”古时月摇了摇头,“是后路。他把这辈子所有的心得、判断,还有他做过的那些事,都写了下来。他说,现在用不上,将来一定能用。”
沐朝歌没有追问竹简的具体内容。她知道,能让贾诩专门写下来、专门交给古时月的东西,一定不是可以随便谈论的。
“你把东西放哪儿了?”
“政事堂的铁柜里。”古时月说,“和荀令君的木函放在一起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站起身,走到古时月身后,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。
“你心里有事。”她说。
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:“先生今年六十二了。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。”
沐朝歌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董卓、李傕、郭汜、曹操,都比他风光,但都没了。他还活着,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退。”古时月的声音有些低沉,“我听了这话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”
沐朝歌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按着他的肩膀。
“我跟先生认识快二十年了。”古时月继续说,“从他在古家庄园借宿那天起,到现在,快二十年了。这二十年里,他帮了我太多。凉州的每一次重大决策,背后都有他的影子。没有他,凉州走不到今天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沐朝歌轻声说。
“他知道,所以他把那些东西写下来,交给我。”古时月抬起头,看着沐朝歌,“文和先生一辈子都在算后路。以前是给自己算,后来是给凉州算,现在是给我们算。这次他把后路都留给了我们。”
沐朝歌走到他身边坐下,握住他的手。
“那你就好好用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把他留下的东西用好,把凉州的路走好。这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。”
古时月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冬天的寒意,也带着远处隐约的梆子声。长安城的夜色在眼前铺开,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辰。
沐朝歌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站在窗前。
“古时月。”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,不是“主公”,不是“你”,而是他的名字。
古时月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你也会老。”沐朝歌说,“你也会有一天,把东西交给后来的人。那时候,你会希望后来的人怎么对你?”
古时月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像我现在对文和先生一样。”他说,“记住我做过的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”
沐朝歌也笑了。
夜风从窗外吹进来,吹动了案上的书页。远处的钟声悠悠地传来,是大学堂的晚钟,提醒学子们该回舍休息了。
古时月关上窗户,回到案前,拿起那碗已经不太热的鸡汤,一口气喝完。
“走吧。”他放下碗,“回去休息。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,两人一起走出书房。
长廊上,值夜的护卫见他们出来,连忙举起灯笼照明。古时月摆摆手,示意不用,自己拉着沐朝歌的手,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。
月光从廊柱的间隙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。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响,一轻一重,像是某种默契的节奏。
走到住处门口时,古时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政事堂的方向。
那座建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,屋顶的瓦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,在月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。铁柜就在那里,木匣就在那里,贾诩一辈子的心血就在那里。
“在想什么?”沐朝歌问。
“在想先生说的那句话。”古时月收回目光,“等将来用不上的时候再打开。”
“你觉得什么时候能用上?”
古时月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先生说了,现在用不上,将来一定能用。我信他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沐朝歌跟在后面,随手关上了门。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,暖意扑面而来。她走过去,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,然后转过身,看见古时月已经坐在案前,拿起了一卷公文。
“今晚还要看?”
“看一眼就睡。”古时月头也没抬,“明天庞统要来找我讨论河东的作战方案,我得先把军谋府的草案过一遍。”
沐朝歌没有拦他,只是倒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,然后自己坐到对面的榻上,重新拿起那卷竹简。
炉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烧,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,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长安城的夜,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