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讨魏檄》定稿后，古时月没有急着发。他等了七天，等到法正从成都送回消息——刘备已经知道了曹丕篡汉的事，正在犹豫是否称帝。法正信中说：“刘备对凉州的立场尚存疑虑，但愿意听我面陈。请速发檄文，以安其心。”
古时月当即下令，将檄文抄录数百份，通过驿站系统送往各州郡，同时派遣信使分赴成都、建业、襄阳、邺城等地。檄文所到之处，士人争相传抄，街巷议论纷纷。
长安城的百姓最先看到檄文。成英公命人在城门和集市张贴，白纸黑字，写得清清楚楚。不识字的百姓围着识字的人听，听完后有人骂曹丕，有人担心又要打仗，更多的人沉默不语——他们不太懂什么天命正统，但他们知道，凉州这些年确实过得比别处好。
消息传到成都时，正是黄昏。
刘备正在府中与诸葛亮（此处为诸葛亮的兄长诸葛瑾？不，诸葛亮在凉州，这里应该是刘备的幕僚，比如法正已到成都？按前文法正被派去成都，此时应已到达。但刘备身边的谋士有谁？史实中法正此时在刘备处，但本小说中法正已投凉州，但作为蜀汉旧臣出使。为了合理，可以写法正带着檄文面见刘备）——设定：法正抵达成都后，先见了诸葛亮（诸葛亮的兄长诸葛瑾？不，诸葛瑾在东吴）。简化：让法正直接面见刘备。刘备看过檄文，潸然泪下。这样写。
法正进入成都时，是十月底。蜀地的天气比关中温暖，街上的百姓穿着单衣，看起来比凉州人单薄些。他在驿馆安顿好后，没有急着去见刘备，而是先找了几个旧日的同僚打听消息。得到的反馈并不乐观——益州士族对刘备的态度模棱两可，有人支持他称帝续统，有人觉得不如观望。
次日，法正入宫面见刘备。
刘备的王府设在原刘璋的州牧府，规模不大，但收拾得整洁。法正进殿时，刘备正与诸葛亮（此处指诸葛亮的弟弟？不，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？为了不混淆，写刘备的幕僚简雍或孙乾）商议。见法正进来，刘备起身相迎。
“孝直，一路辛苦。”刘备的声音很温和，但法正听得出其中的疏离——毕竟法正现在是凉州的人。
“臣不辛苦。”法正行了礼，从袖中取出檄文，“凉州有檄文传檄天下，请主公过目。”
刘备接过，展开细读。
殿中很安静，只有火盆里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法正站在一旁，目光落在刘备的脸上。刘备的面容比几年前老了许多，鬓角已有白发，眼角的皱纹也深了。但他读檄文时，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。
读到“曹丕废帝自立，窃取神器”时，刘备的手微微颤抖。
读到“凉州之地，本汉室之旧疆”时，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读到“天下非一人之天下，唯有德者居之。有德者非一家一姓，乃天下百姓也”时，刘备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将檄文放在案上，用手捂住脸，肩膀微微抖动。殿中的人都不敢出声，只有火盆的木炭噼啪作响。
良久，刘备抬起头，眼睛通红，声音沙哑：“写得好。写得太好了。”
法正没有说话。
“孔明在凉州，做得好。”刘备擦了擦眼角，“这篇檄文，不是在替凉州说话，是在替天下人说话。曹丕那个篡逆之徒，看到这篇檄文，只怕要气得吐血。”
“主公。”法正开口，“凉州的意思，臣在路上已经大致说过。古时月不称帝、不称王，只打‘尊汉讨逆’的旗。他说，汉室的正统不在哪一个人身上，在天下百姓身上。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，谁就是汉室的真正继承者。”
刘备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说的对。”刘备终于开口，“朕……我做不到的事，他在凉州做到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似乎想说更多，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你回去告诉古时月，这篇檄文，益州也会传抄。他打尊汉的旗，我不反对。但有一句话你要带到——汉室不会亡，朕……我不会让它亡。”
法正躬身应下。
消息传到建业时，已经入冬。
孙权在宫中设宴款待来使，场面很热闹，歌舞升平。来使将檄文呈上时，孙权笑着接过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展开。他的笑容只维持了几个呼吸的时间，便凝固在脸上。
殿中的乐曲还在奏，舞姬还在跳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孙权脸上。
孙权收起笑容，将檄文合上，放在案边。他端起酒盏，一饮而尽，然后对使者说：“替我向古时月问好。这篇檄文，写得很好。”
使者退下后，孙权屏退左右，只留下陆逊。
两人相对而坐，案上放着那篇檄文。
“伯言，你怎么看？”孙权的语气很平静，但陆逊听得出其中的沉重。
“檄文写得好。”陆逊说，“但更重要的是，凉州做的事，配得上这篇檄文。”
孙权没有接话。
“主公，臣说句不该说的话。”陆逊抬起头，“我们接受了曹丕的封号，在天下人眼中，已经站到了汉室的对立面。这篇檄文传遍天下，我们的处境会很难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孙权的声音有些苦涩，“但我们能怎么办？蜀汉和凉州联手，我们挡不住。不依附曹魏，难道坐以待毙？”
陆逊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主公，臣以为，我们可以和凉州暗中联络。曹丕的封号，我们暂时接着，但不要出兵助魏。等局势明朗了再做决断。”
孙权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宴席散去后，他独自回到书房，重新打开那篇檄文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。读到“有德者非一家一姓，乃天下百姓也”时，他忽然苦笑了一声。
“古时月，你这句话，是在说我孙权没有德吗？”
他将檄文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窗外，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，像是在诉说什么古老的秘密。
凉州改元的事，是成英公提议的。
檄文发出后第三天，成英公带着编好的历书草案来找古时月。
“主公，凉州既然已经打出尊汉讨逆的旗，就不能再用曹丕的黄初年号。”成英公将草案放在案上，“臣以为，应该自建年号，以示天下——凉州不受伪朝号令。”
古时月拿起草案翻了翻，上面写了几个备选年号：“兴汉”“兴元”“咸宁”等等。
“你觉得哪个好？”古时月问。
成英公沉吟片刻：“兴元。元者，始也，首也。兴元，意为复兴之始。既表明我们是汉室的继承者，又不至于刺激刘备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，看向在场的诸葛亮和庞统。
“兴元好。”诸葛亮说，“不张扬，但意蕴深远。”
庞统也点头：“凉州本就是从元和年开始起家的。光和、中平、初平、兴平、建安——这些年号都是汉室的。我们自己定一个兴元，表示汉室在我们这里还在延续。”
古时月没有犹豫：“那就兴元。从明年正月初一开始，凉州用兴元年号。”
“那今年剩下的这两个月呢？”成英公问。
“今年还是建安二十五年。”古时月说，“改元不是小事，要给百姓一个缓冲。从明年起，天下有两个年号——曹丕的黄初，凉州的兴元。让天下人自己选，愿意用哪个就用哪个。”
这个消息传出去后，关中、凉州的百姓自然用兴元，因为他们本来就受凉州治理。中原的百姓不敢公开用，但私下里有人偷偷在门上刻“兴元”二字。消息传到魏国朝堂，曹丕气得摔了杯子，却无可奈何——凉州离他太远，打又打不过，骂又骂不赢。
消息传到成都，刘备沉默了很久，最终对身边的人说：“他不称帝，不称王，只改年号。这一步走得稳。我若称帝，就显得急躁了。”
但他还是决定称帝。
法正从成都返回长安时，带回了刘备的口信：“汉室不会亡。”古时月听完后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知道，刘备称帝只是时间问题，而他要做的，是在刘备称帝之前，把凉州自己的事情办好。
这一年冬天，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。
古时月站在城楼上，看着漫天飞雪，身旁站着沐朝歌。远处，城墙上的“兴元”二字在雪中格外醒目。那是工匠们刚刚刻上去的，墨迹还没干透，被雪水洇开了一些。
“兴元。”沐朝歌念了一遍，“你希望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吗？”
“不是希望。”古时月说，“是已经开始了。”
雪越下越大，长安城的街道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。孩子们在雪地里奔跑嬉戏，行人裹紧了衣领快步走过。城门口的集市还开着，卖炭的老汉在吆喝，卖饼的妇人掀开蒸笼，白茫茫的蒸汽在雪中散开。
一切都是那么平常，那么安静。
但在这平常和安静之下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。檄文传遍天下，年号改为兴元，凉州已经不再是那个偏安一隅的地方势力了。它是“尊汉讨逆”的旗帜，是所有不愿臣服曹丕的人的精神寄托。
古时月收回目光，转身走下城楼。沐朝歌跟在他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，在雪地里留下两行脚印。
城楼下，铁娃正在带着新兵扫雪。见古时月下来，他敬了个礼，继续干活。
远处，传习所的教室里传来孩子们背诵口诀的声音。那声音穿过风雪，穿过城墙，传得很远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