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初元年深秋的凉州,风已经带了寒意。
古时月在长安城原州牧府衙的书房里批阅公文,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。沐朝歌端着茶盘进来时,看见他正盯着舆图出神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许都的消息。”古时月接过茶盏却没有喝,“曹丕逼献帝禅让了。”
沐朝歌愣了一下。虽然这件事在他们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早已注定,但当它真正发生时,那种触动依然不同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十月。具体细节还不知道,李慕的消息只说魏王接受了禅让,国号魏,改元黄初。”古时月搁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“汉朝,真的结束了。”
沐朝歌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消息传到长安的速度比李慕预想的更快——不仅是因为驿站系统的完善,更是因为各地情报网同时启动,各路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。诸葛亮次日一早便赶到州牧府,手里拿着连夜整理好的情报摘要。
“曹丕用了‘禅让’之名,华歆等人在许都造了受禅坛。”诸葛亮将摘要放在案上,声音平静却透着冷峻,“献帝三次下诏禅让,曹丕三次推辞,最后才‘不得已而受之’。”
“戏做得足。”古时月冷哼一声。
“足到天下人都知道是假的,但又足够让那些想依附新朝的人找到理由。”诸葛亮坐下,“更关键的是,刘备那边怎么回应,孙权那边怎么回应,天下人怎么看待——这才是我来找您商量的原因。”
古时月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函递过去。诸葛亮展开,是法正从成都送来的密报。刘备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,正在召集众将商议,但尚无明确表态。
“刘备会称帝。”诸葛亮看完信后放下,“汉室宗亲,在汉朝灭亡之后称帝续统,这是他的路径。但什么时候称、以什么方式称,取决于我们怎么做。”
“我们什么都不做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“至少表面上什么都不做。我们不称帝,不称王,甚至不发表任何公开声明。”
诸葛亮的眼睛微微眯起,随即点了点头:“让曹丕唱独角戏。”
“对。他唱得越热闹,天下人越能看清谁在演戏。”古时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,“但我们不做表面功夫,不代表内部没有动作。诸葛亮,我要你起草一份檄文,以‘尊汉讨逆’为名,传檄天下。”
“现在发?”
“不,现在写。等刘备那边的态度明确了再发。”古时月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,“这份檄文要写得堂堂正正,要讲清楚:汉室未亡,民心未散,凉州不承认曹丕的伪朝。”
诸葛亮沉吟片刻:“那孙权怎么办?”
“孙权会接受曹丕的封号,暂时稳住魏国,然后等时机。”古时月的语气很确定,“他会称吴王,甚至可能称帝。但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需要曹丕帮他挡着我们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诸葛亮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房间里陆续走进来的庞统、法正和贾诩——他提前派人去请了这些人,因为他们都需要知道这个消息,都需要参与接下来的决策。
“我们打。”古时月的声音不大,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“不是全面开战,而是在雍凉边境打一场有限的战争。一为试探,二为策反,三为告诉天下人——凉州不是魏国的一部分。”
他看了一眼贾诩:“老先生,魏国的西线将领,有谁能争取?”
贾诩捋了捋胡须,缓缓开口:“雍州刺史郭淮,用兵持重,在凉州威望不低,但与曹丕有隙。此人可用,但不可急用。”
“郭淮的事我来安排。”古时月点头,“法正,你回成都一趟,当面跟刘备说清楚凉州的立场。我们的目标是灭魏,不是争天下。刘备要是称帝,我们不反对,但请他记住——我们都打‘汉’的旗号,旗不能倒。”
法正应下。
“庞统,你留长安,负责制定东出关中的作战方案。不追求一战而定,但要打出气势,打出凉州军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庞统挑眉:“怎么个不一样法?”
“不屠城、不抢粮、不杀降。”古时月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我们要让关中的百姓看到,凉州的军队和魏国的军队不一样。这比打胜仗更重要。”
傍晚时分,众人散去。沐朝歌端着一碗热粥走进书房,看见古时月仍坐在案前,面前的纸上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尊汉讨逆”。
她将粥放在案边,没有催促。古时月抬头看了她一眼,忽然说:“曹丕称帝了,汉朝真的没了。”
“你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吗?”
“知道是一回事,真正发生是另一回事。”古时月端起粥碗,却没有喝,“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卢植先生时,他跟我讲汉朝的兴衰,那时候我觉得汉朝离死还远得很。可现在回头看,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。”
沐朝歌坐在他身边,轻声说:“但我们在做的,不就是让那些好的东西留下吗?”
古时月沉默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窗外,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。这座刚刚回到凉州治下不久的旧都,在夜幕中显得格外安静。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,还有更夫敲响的梆子。
古时月喝完粥,将碗放下,重新拿起笔,在“尊汉讨逆”四个字下面开始写檄文的草稿。
那篇檄文将传遍天下,将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。而在这个新时代里,不再有汉献帝,不再有大汉朝廷,但“汉”这个字所代表的东西——那些关于秩序、关于民生、关于公正的理念——将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