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报送到长安的那天,是个闷热的午后。
法正刚从成都回来不到三天,还没从旅途的疲惫中缓过劲来,就被李慕的人叫到了档案馆。他进门时,李慕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几份密报,脸色比平时凝重。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,一口没动。法正认识李慕十几年,很少见他这副表情——这个人见过太多风浪,一般的事根本触动不了他。
“怎么了?”法正在对面坐下。
李慕没有说话,只是将最上面的一份密报推到他面前。法正拿起,目光一扫,瞳孔骤然收紧。密报是建业的暗桩传回来的,只有短短几行字:“魏使华歆至建业,孙权已应允结盟。条件:曹丕割合肥、寿春、淮南三地。孙权拜陆逊为大都督,在濡须口集结水军。备忘录已交换,尚未签署正式盟约。”
法正将密报反复看了三遍,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。他放下密报,看着李慕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情报是三天前从建业发出的,走的是最快的水路,今天刚到。”李慕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,“发信的人是我们在建业的核心暗桩,这条线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情报的真实性,不用怀疑。”
法正沉默了片刻,脑海中快速运转。孙权答应结盟——这不是意料之外的事,但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曹丕割让合肥、寿春、淮南三地,这个代价够大,大到孙权无法拒绝。但备忘录中写的是“互不侵犯”,不是“军事同盟”,这说明孙权还在给自己留后路。陆逊被拜为大都督,在濡须口集结水军——这是做样子,也是真准备。做样子给凉州看,真准备给自己用。
“这份情报,主公看过了吗?”法正问。
“没有。你是第一个。”李慕将密报收回,小心地锁入柜中,“等你先看,看完了一起去见主公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,站起身:“走。”
两人走出档案馆,穿过长廊,向古时月的书房走去。阳光很烈,照在青石板地面上,泛着白晃晃的光。法正走在前面,脚步急促,李慕跟在后面,步伐沉稳。两人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短,像两个移动的黑点。
书房里,古时月正在和诸葛亮议事。案上摊着舆图,两人低头研究着什么。听见敲门声,古时月抬起头,看见法正和李慕站在门口,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对,他放下了手中的笔。
“进来。什么事?”
法正走进书房,从袖中取出那份密报的抄本——原件还在李慕手中——递了过去。古时月接过,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但法正注意到,他拿密报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孔明,你看看。”古时月将密报递给诸葛亮。
诸葛亮接过,快速浏览了一遍,眉头皱了起来。他将密报放回案上,抬起头,目光沉静而锐利。
“孙权这一步,走得精明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他答应了结盟,但没有答应出兵。备忘录中写的是‘互不侵犯’,不是‘军事同盟’。这就意味着,他可以不出兵帮曹丕打我们,曹丕拿他没办法。同时,他拿到了合肥、寿春、淮南三地,实打实的利益。”
“陆逊在濡须口集结水军呢?”法正问,“这是做样子还是真准备?”
“都是。”诸葛亮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“做样子给曹丕看,让他觉得孙权在认真准备;做样子给我们看,让我们不敢轻举妄动;真准备给自己用,万一局势有变,他随时可以出兵。”
古时月一直没有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案上的密报上,沉默了很久。法正和诸葛亮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催促。他们知道,古时月在思考。
“孔明。”古时月终于开口,“你觉得,孙权会出兵帮曹丕吗?”
诸葛亮想了想,回答:“短期内不会。孙权的策略是拖,拖到我们和曹丕分出胜负。如果我们占了上风,他会倒向我们;如果曹丕占了上风,他会倒向曹丕。他不会把自己的赌注押在任何一边。”
“那我们就让他拖不了。”古时月坐直了身体,“加快进攻节奏,逼曹丕尽快决战。曹丕撑不住,孙权就失去了观望的价值。到时候,他只能选一边。”
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光:“主公的意思是,不等了?”
“不等了。”古时月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“原本的计划是稳扎稳打,一年之内拿下黄河以南。现在看来,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。孙权随时可能倒向曹丕,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。必须在孙权出兵之前,把曹丕打到谈判桌上。”
法正插了一句:“主公,如果打得太急,伤亡会很大。”
“伤亡大,也比两线作战强。”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他,“孝直,你的情报网要盯紧濡须口。陆逊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如果他出兵,我们要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。”
法正抱拳:“臣明白。”
“孔明,你重新制定作战方案。加快节奏,但不冒进。邺城是硬骨头,不能硬啃,要慢慢磨。但黄河以南的那些城池,必须在三个月之内全部拿下。”
诸葛亮抱拳:“臣遵命。”
李慕站在一旁,一直没有说话。古时月看向他,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。
“李先生,建业那边,还有没有更详细的情报?孙权跟曹丕的备忘录,具体内容是什么?”
李慕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密报,递上:“这是备忘录的摘要,暗桩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。原文很长,臣只摘了核心内容。”
古时月接过,快速浏览。备忘录的核心条款有三条:第一,魏吴互不侵犯,以淮河为界;第二,魏国割让合肥、寿春、淮南三地给吴国;第三,两国互市通商,不设壁垒。没有军事同盟条款,没有出兵义务,没有战时协作。
“果然。”古时月将密报递给诸葛亮,“孙权把‘互不侵犯’当成了护身符。他不帮曹丕,也不帮我们。他想两头讨好。”
“但两头讨好,往往两头都不讨好。”诸葛亮放下密报,“曹丕割了地,没换来实质性的支持,心中必有不满。我们看到他跟曹丕眉来眼去,也不会再信任他。孙权的如意算盘,打不响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走回案后坐下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孔明,你回去重新制定作战方案。孝直,你盯紧濡须口。李先生,你继续深挖建业情报,尤其是孙权与曹丕之间的通信内容。”
三人抱拳领命,转身离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古时月一个人。他坐在案前,看着墙上那张舆图,目光落在建业的位置上。那个红圈在烛光中微微发亮,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想起多年前在陇西,第一次听到孙权这个名字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觉得天下英雄不过如此。如今十几年过去了,他不再年轻,也不再轻视任何一个对手。孙权不是英雄,但他是一个精明的赌徒。赌徒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他的牌好,是他敢赌。
古时月摇了摇头,拿起笔,开始批阅公文。
窗外,夕阳渐渐沉入西山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。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,星星点点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。
远处,传习所的方向传来孩子们背诵口诀的声音,稚嫩而清脆。
古时月听着那声音,手中的笔没有停。他批完最后一份公文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带着夏天的温热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窗户,吹熄了灯,走出了书房。
长廊上,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板地面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响,一下一下,像是心跳。
他走回自己的住处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沐朝歌还没有睡,正坐在案前看书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”
古时月在对面坐下,将密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。沐朝歌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孙权会出兵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古时月靠在椅背上,“但我们要做好他出兵的准备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,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口水,早点休息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着沐朝歌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说,孙权这个人,到底想要什么?”
沐朝歌想了想,回答:“他想要的东西,和你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让江东的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沐朝歌的声音很轻,“只是你们走的路不同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很久,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路不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床边,躺下。沐朝歌吹熄了灯,也在他身边躺下。黑暗中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