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权决定拜陆逊为大都督的消息，在建业城中传得很快，但没有人感到意外。陆逊这些年的功劳摆在那里——荆州之战、夷陵之战、平定山越，每一仗都打得漂亮，每一仗都彰显出他与年龄不符的老辣。他今年不到四十，却已经是江东军中威望最高的将领，论资历不如一些老将，论功勋无人能及。
拜将的仪式定在七月初一，地点在太初宫的正殿。这一天，天还没亮，建业城的街道上就有了动静。武将们换上崭新的铠甲，文臣们穿上整齐的官服，从各自的府邸出发，向王宫汇聚。陆逊来得最早，天不亮就进了宫，一个人站在殿外的长廊上，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，心中很平静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孙权的那一天。那时候他二十出头，刚刚在孙权幕中任职，年轻气盛，满腹才华。孙权问他：“你觉得自己能做什么？”他回答：“臣能做的事，很多。但臣最想做的是——替大王守住江东。”孙权笑了，笑容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。十几年后，孙权再也不会用那种眼光看他了。
辰时正，钟声响起。
陆逊整了整衣甲，走进大殿。殿中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孙权坐在主位上，身穿绛紫色袍服，头戴冕冠，庄严肃穆。陆逊走到殿中，跪地行礼。内侍宣读诏书，声音洪亮，在大殿中回荡。诏书很长，历数陆逊的功勋，最后才念出最关键的一句：“拜陆逊为大都督，假节，督荆州、扬州诸军事，总领江东水陆兵马。”
陆逊叩首：“臣领旨。”
孙权起身，走下御阶，亲手将大都督的印绶交给陆逊。印绶是金质的，上面铸着“大都督”三个字，在烛光中闪着暗沉的光。陆逊双手接过，托在掌中，感觉沉甸甸的——不是印绶的重量，是责任。
“伯言。”孙权的声音不大，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到了，“江东的安危，从今日起，就交给你了。”
陆逊抬起头，看着孙权。从那双眼睛里，他看到了信任，也看到了期待。
“臣必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，随即被张昭的一声“恭贺大都督”压了下去。文武百官纷纷上前道贺，陆逊一一回礼，不卑不亢。
仪式结束后，孙权把陆逊单独留了下来。两人没有在正殿说话，而是穿过长廊，走到了西苑。西苑是孙权平日读书的地方，清幽雅致，没有人打扰。内侍端上茶来，退下，关上了门。
孙权靠在椅背上，看着陆逊。
“伯言，濡须口的水军，集结得怎么样了？”
陆逊将印绶放在案上，回答：“战船已到位七成，兵员已到位八成。再有一个月，水陆两军都可以完成集结。”
孙权点了点头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一个月后，你率军进驻濡须口。但有一句话，朕要先跟你说清楚。”
陆逊看着他，等他继续说。
“此战，能不打就不打。”孙权的目光很平静，但语气很认真，“曹丕能不能挺过这一关，还不好说。如果他挺不过，我们帮他也是白帮；如果他挺过了，我们再出兵也不迟。你现在去濡须口，不是去打仗，是去做样子。让曹丕看到我们的态度，让凉州看到我们的实力。但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我们的底牌。”
陆逊沉默了片刻，缓缓点头。
“臣明白。陛下要的不是胜仗，是时间。”
孙权笑了，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。
“对。朕要的是时间。凉州和魏国打得越久，我们的时间越多。等他们打累了，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陆逊端起茶盏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茶有些凉了，但他没有在意。
“陛下，臣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以为，凉州灭魏，只是时间问题。曹丕这个人，有野心，没本事。他守不住父亲打下的江山。与其把宝押在他身上，不如早做打算。”
孙权的笑容收了起来。他看着陆逊，目光变得锐利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我们应该倒向凉州？”
“臣不是这个意思。”陆逊摇了摇头，“臣的意思是，不管倒向谁，我们都必须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。江东的兵力、粮草、民心，才是我们的根本。靠别人，靠不住。”
孙权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陆逊说的对，但他不想承认。承认了，就意味着他这些年的努力都是徒劳——他一直在试图平衡各方势力，试图在夹缝中求生存，试图让江东成为一个独立的力量。但陆逊的话提醒了他：独立的力量，不是靠平衡得来的，是靠实力得来的。
“伯言。”孙权终于开口，“你说得对。朕记住了。”
陆逊站起身，抱拳行礼：“臣告退。”
孙权摆了摆手：“去吧。”
陆逊走出西苑，穿过长廊，向宫门外走去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很稳。手中捧着那枚金印，印上的“大都督”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他翻身上马，向濡须口的方向驰去。
濡须口在建业以西，长江北岸，是江东水军的主要基地。陆逊到达时，江面上已经停满了战船，大大小小数百艘，桅杆林立，旗帜飘扬。岸上的军营连绵数里，帐篷整齐排列，士兵们正在操练，口令声此起彼伏。
陆逊登上帅帐，站在江边，看着滚滚长江。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，浩浩荡荡，向东流去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进帅帐。
案上摊着舆图，标注着魏、蜀、凉三方的最新动向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，从邺城到洛阳，从洛阳到长安，从长安到成都。每到一个地方，他都会停一下，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“来人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亲兵走进来：“大都督。”
“传令下去，水军每日操练，但不得越过长江中线。陆军沿江布防，但不主动挑衅。谁要是先开了枪，我拿他是问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传令。
陆逊坐在案前，看着舆图，心中想着孙权的话——“此战能不打就不打。”他同意这句话，但原因和孙权不同。孙权是怕打不过，他是觉得没必要打。江东的敌人不是凉州，也不是魏国，是时间。只要时间站在江东这边，江东就还有机会。
他拿起笔，开始写一份详细的防御方案。方案写得很细，每一个渡口、每一处险隘、每一条补给线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他写完之后，看了一遍，改了几个字，然后叫来亲兵，让人抄送建业。
窗外，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，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，唱了几千年，还在唱。
陆逊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他想起当年在夷陵，刘备的大军压境，他火烧连营七百里，一战定乾坤。那时候他三十出头，年轻气盛，什么都不怕。如今他年近四十，肩上扛着整个江东的安危，反而比以前更谨慎了。
不是怕，是输不起。
他睁开眼睛，站起身，走出帅帐。江风吹来，带着水汽和鱼腥味，吹动了他的衣袍。他看着江面上那些战船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这些船、这些人、这片土地，都是他要守护的。
“大都督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陆逊转过身，是他的副将朱然。朱然抱拳行礼：“大都督，建业来信。”
陆逊接过信，展开。是诸葛瑾写的，只有几句话：“魏使已返邺城，曹丕对备忘录不甚满意，但暂无动作。凉州方面尚无反应。”
陆逊将信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“朱然，传令下去，加强戒备。虽然不打仗，但也不能松懈。”
朱然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传令。
陆逊站在江边，看着夕阳渐渐沉入江面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，像是凝固的血。江面上的战船在夕阳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，桅杆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走回了帅帐。
帐中的灯火亮了起来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。他坐在案前，重新拿起笔，继续写那份防御方案。窗外，江涛依旧，夜色渐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