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业城中的义诊进行了三天,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江东六郡。
“凉州人在建业免费看病,不要钱!”“听说他们还发药,什么病都看。”“我表哥去了,腿上的疮给治好了,还给了一包药。”“真的假的?不会是骗人的吧?”“骗你干什么?我亲眼看见的。”这样的议论,在江东各郡的街头巷尾、田间地头,此起彼伏。
沐朝歌没有亲自来江东。她在长安守着传习所和大学堂,走不开。但她派来了最好的学生——姜蓼带队,三十名高级学徒,分成了六个小组,每组五人,分别前往吴郡、会稽、丹阳、豫章、庐陵、庐江六郡。每个小组的任务是在郡治所在城镇设立安济坊,收治流民和伤兵,同时培训当地的学徒,为将来在江东全面推广医疗体系打下基础。
姜蓼自己留在了建业。建业是江东的核心,安济坊要在这里先做出样子,其他郡才会跟着做。
城隍庙的临时诊所已经不够用了。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,每天都有上百人排队,从庙门口一直排到街尾。姜蓼向庞统申请了一块更大的地方,庞统二话不说,把城南的一处废弃军营划给了她。军营占地十余亩,有十几排营房,稍加改造就能用作病房和诊室。
消息传到长安,沐朝歌又派了二十名卫生员南下增援,还运来了三大车药品和医疗器械。桐油、酒精、纱布、草药、手术刀、缝合针——每一样都是传习所的工匠亲手制作的,按照凉州的标准,统一规格,统一质量。药箱上印着“凉州传习所”五个字,字迹工整,红漆鲜亮。
姜蓼带着人在军营里忙了三天。打扫卫生,粉刷墙壁,搭建诊室和病房,挖排水沟,撒石灰粉,安置病床。病床不够,就铺草席;草席不够,就铺稻草。条件虽然简陋,但每一样东西都井井有条,干干净净。这是沐朝歌定的规矩——安济坊可以穷,但不能脏。脏了会死人,穷不会。
第四天,安济坊正式开张。
开张那天,天还没亮,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孕妇,有伤兵。有人咳嗽,有人发烧,有人腹泻,有人身上的伤口溃烂发臭。姜蓼带着卫生员们从天亮忙到天黑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一个中年男人被抬了进来,浑身是血,左腿从膝盖以下已经不在了。他是在江边水战时被火油罐炸伤的,伤口没处理好,感染了,高烧不退,人已经昏迷了。姜蓼检查了他的伤口——伤口发黑,散发着恶臭,再不处理,命就保不住了。
“准备截肢。”姜蓼的声音很平静。
学徒们愣了一下。截肢,他们只在传习所的课堂上见过,从来没有真正做过。姜蓼看出了他们的紧张,没有责备,只是说:“我在长安做过三次。你们看着,照着我做。”
手术在安济坊的诊室里进行。姜蓼戴上手套,用酒精消毒手术器械,在病人的腿上画了切割线。卫生员给病人灌了麻沸汤,病人沉沉地睡了过去。姜蓼拿起手术刀,手很稳,一刀下去,皮肉分开,鲜血涌出。她用纱布吸干血,继续切割。骨头露出来了,她用锯子锯断骨头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犹豫。
锯骨的声音在诊室里回荡,学徒们脸色发白,有人转过头不敢看,有人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。姜蓼没有管他们,继续做。她缝合血管,包扎伤口,敷上药膏,用纱布缠好。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,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,没有大出血,没有意外。
姜蓼放下手术刀,摘下沾满血的手套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记住了吗?”她问学徒们。
学徒们面面相觑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。姜蓼没有生气,只是说:“没关系。多看几次就会了。”
消息传出去,建业的百姓对凉州人的看法又变了。“凉州人不仅给免费看病,还能锯腿救人!”“那个女医士,胆子真大,手真稳。”“听说她是传习所的,沐先生的学生。”“沐先生是谁?”“凉州医曹令,沐朝歌。就是古安黎的夫人。”“一个女人,管着整个凉州的医术?”“你别不信,她的传习所,培养了几千个卫生员。凉州百姓生病了,都找他们看。”
百姓们对这些陌生的信息既惊讶又好奇。他们不知道传习所是什么,不知道沐朝歌是谁,但他们知道一件事——凉州人真的在为他们看病,不要钱,而且看得好。
安济坊开张后的第五天,姜蓼收到了沐朝歌从长安寄来的一封信。信中写道:“姜蓼,你在江东做的很好。但一个人做不了所有的事。要尽快培养当地学徒,让他们自己给自己看病。凉州的制度,不是凉州人的制度,是天下人的制度。传下去,才是真的。”
姜蓼读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她把信折好,收入袖中,然后召集所有卫生员开会。
“从今天起,每个人带两个当地学徒。手把手地教,从认药开始,到包扎、换药、清创、缝合。三个月之内,要让这些学徒能独立处理常见伤病。”
卫生员们应了一声。有人面露难色,有人信心满满,有人沉默不语。姜蓼知道,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江东的年轻人没有基础,不识字,不懂医,要从头教起。但她没有办法,等不了。江东太大了,百姓太多了,光靠凉州来的几十个卫生员,根本忙不过来。
第一批当地学徒是在安济坊门口招的。姜蓼让人贴了一张告示:“安济坊招收学徒,不限出身,不限男女,不收学费。学成之后,留在江东各地安济坊任职。”告示贴出去,来了几十个人报名。有男有女,有十六七岁的少年,有三四十岁的壮年,甚至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。老妇人说,她年轻时跟着赤脚医生学过认药,会一点草药知识,想多学一点,回去给村里人看病。
姜蓼收下了她。
安济坊的后院被改成了临时教室。没有黑板,就用木板;没有粉笔,就用木炭。姜蓼站在木板前,手里拿着木炭,一笔一划地写着字。她教的第一课,不是医术,是识字。
“这是‘药’字。草字头,下面一个‘约’。药是用来治病的。你们要认得这个字,会写这个字。以后开的药方,病人要能看懂,你们自己也要能看懂。”
学生们跟着她写,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,但每个人都写得很认真。那个老妇人写字的手在发抖,但她没有放弃,一笔一划地写着,写完了一个,又写一个。
姜蓼看着她,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凉州传习所的日子。那时候她也什么都不懂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。沐朝歌一笔一划地教她,从不厌烦。如今,她站在这里,用同样的方式教别人。这就是传承,这就是凉州的制度——它不是靠一个人,是靠一代一代的人,把它传下去。
一个月后,安济坊在江东六郡全面铺开。吴郡、会稽、丹阳、豫章、庐陵、庐江,每一个郡的治所都设立了安济坊,配备了卫生员和药品。虽然条件简陋,人手不足,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。百姓们开始习惯到安济坊看病,而不是找巫婆跳大神,也不是吃符水。因为他们看到了,安济坊真的能治病,真的能救命。
一个老人对姜蓼说:“姑娘,你们凉州人,来了就不走了吧?”
姜蓼看着他,笑了:“不走了。这里以后也是凉州。你们也是凉州的百姓。”
老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容中有一种久违的安心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。
姜蓼站在安济坊门口,看着夕阳下的建业城。城墙上,凉州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。街道上,百姓们正在收摊回家。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,笑声清脆。远处,长江的涛声隐隐传来,像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
空气中有一股草药的味道,那是安济坊煎药炉里飘出来的。她熟悉这种味道,这是希望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