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逊接到任命的那天，正坐在建业城中的旧宅里读书。书是《孙子兵法》，他已经读过无数遍了，但每一遍都有新的体会。窗外院子里种着几棵梅树，花期已过，枝头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春天来了，连梅花树都知道要换一种活法。
传令兵送来公文时，陆逊正在批注“其疾如风，其徐如林”这一句。他放下笔，接过公文，展开。公文上盖着凉州治政府的红印，字迹工整而简洁：“陆逊，即日起任江东编户督查使，总领六郡编户督查事宜。各郡编户吏，悉听调遣。”落款是成英公的签名，还有古时月的私印。
陆逊看了很久。他没有想到古时月会给他这个职务。他是降将，是败军之将，是孙权的大都督。古时月没有杀他，没有软禁他，甚至没有冷落他，而是直接给了他一个实职。编户督查使，这个职务听起来不起眼，但权力不小——总领六郡编户督查事宜，各郡编户吏都要听他调遣。这意味着古时月不仅信任他的能力，也信任他的人品。
“大人，这是……”管家站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问。
陆逊将公文折好，收入袖中，站起身：“备马。我要去安济坊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：“安济坊？大人，您身体不舒服？”
陆逊摇了摇头：“不是看病。是去看编户。”
陆逊骑着马，带着两个随从，来到了建业城南的安济坊。安济坊门口排着长队，百姓们在登记入籍。他下了马，站在队伍旁边，安静地看着。编户吏们坐在桌子后面，一个一个地询问、记录、发户帖。他们的动作很快，但每一个步骤都很认真，不敷衍，不马虎。
一个老妇人领到了户帖，捧着它，眼泪流了下来。陆逊看着那老妇人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，在孙权手下做一个小吏，曾经跟着去乡下收税。那时候他看到百姓们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，心中很难受。他跟孙权提过建议，说要减税、授田、安民。孙权听了，点了点头，说“好”，然后就没有下文了。不是孙权不想做，是做不了。江东的豪强势力太大，孙权动不了他们。陆逊理解孙权的难处，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结——他想做一件事，一件能让江东百姓吃饱饭的事，但他一直没有做成。
如今，凉州人在做了。不是慢慢地做，是快马加鞭地做；不是偷偷摸摸地做，是大张旗鼓地做。他们不怕豪强，不怕阻力，不怕有人说三道四。因为他们有制度，有法典，有刀枪。制度撑腰，法典壮胆，刀枪开路。
“陆将军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陆逊转过身，是成英公。成英公从安济坊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摞户帖，看见陆逊，有些意外。
“成英公。”陆逊抱拳行礼。
成英公回礼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“接到任命了？”
“接到了。”陆逊从袖中取出公文，“学生正想去找您。这个编户督查使，学生怕做不好。”
成英公笑了：“你怕做不好？你陆伯言在江东做了半辈子官，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路、每一座山、每一条河。你要是做不好，没人能做得好。”
陆逊沉默了片刻，缓缓开口：“成英公，学生不是怕做不好。学生是怕……怕自己做着做着，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成英公看着他，目光平静而温和。
“陆将军，你不会忘的。因为你心里一直想做的，就是这件事。”
陆逊怔了一下。成英公说得对，他心里一直想做的，就是这件事——让江东的百姓吃饱饭，有地种，有衣穿，有病看。他在孙权手下没做成，在凉州手下做成了。不管是为谁做，只要做成了，百姓受益了，就够了。
“成英公，学生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凉州在江东编户、授田、减税、办学、设医。这些事，需要多少钱？粮从哪里来？人从哪里来？”
成英公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陆逊问的是最实在的问题，不是空谈，不是感慨，是实实在在的操作。
“钱从盐铁来。凉州的盐铁作坊，每年收入够支撑全国的开支。粮从凉州和蜀汉调。凉州的粮仓存了三年粮，蜀汉的粮仓也存了不少。人从凉州调，也从当地招。传习所每年毕业几百个学生，分到各地做编户吏、做医士、做教习。人手虽然紧张，但够用。”
陆逊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凉州强大，但不知道强大到这个地步。盐铁作坊、粮仓、传习所、大学堂——这是一个完整的体系，环环相扣，缺一不可。孙权没有这个体系，所以他想做却做不了。凉州有这个体系，所以他们能做到。
“成英公，学生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凉州的制度，能一直持续下去吗？不是靠古安黎一个人，是靠什么？”
成英公想了想，回答：“靠法典。凉州的法典，不是古安黎一个人定的，是吴硕带着人编的，诸葛亮、庞统、法正都参与过。法典上写得很清楚——什么能做，什么不能做；做对了怎么赏，做错了怎么罚。不管你是谁，都按法典办。古安黎在的时候，按法典办；古安黎不在了，也按法典办。”
陆逊看着成英公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坚定和信心。他信了。不是因为成英公说的话有多动听，是因为他看到了结果——编户册、田亩策、安济坊、传习所，这些都是结果。结果不会骗人。
当天下午，陆逊去了吴郡。他要亲眼看看编户的进展，亲耳听听百姓的反馈。吴郡的编户已经进行了大半，赵简正在一个村子里做最后的登记工作。陆逊站在村口，看着百姓们排队登记，看着编户吏们认真地填写户帖，看着那些领到户帖的百姓哭着笑着离开。
“赵简。”陆逊叫了一声。
赵简抬起头，看见陆逊，有些意外：“陆将军？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来看看。”陆逊走到他身边，拿起一张空白的户帖，看了看上面的格式，“这个户帖，是谁设计的？”
“成英公。格式是从凉州那边直接搬过来的，只改了地名和方言。”
陆逊点了点头，放下户帖。
“赵简，你做了多少年编户吏了？”
“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。你见过多少百姓因为领到户帖而哭？”
赵简想了想，回答：“数不清了。在陇西见过，在凉州见过，在关中见过，在洛阳见过。每到一个地方，都有百姓哭。不是伤心，是高兴。高兴自己终于有地了。”
陆逊沉默了。他在江东做官半辈子，见过百姓因为交不起租子而哭，因为被地主赶出家门而哭，因为孩子生病没钱治而哭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百姓因为领到地契而哭。
“赵简，你辛苦。”陆逊说。
赵简摇了摇头，笑了：“不辛苦。做自己喜欢的事，不辛苦。”
陆逊看着他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臣最想做的是，替大王守住江东。”如今，江东已经不需要他守了。但它需要他做另一件事——让江东的百姓吃饱饭。这件事，他想了半辈子，一直没做成。现在，机会来了。
当天晚上，陆逊在驿馆中铺开纸，给古时月写了一封信。信不长，只有几句话：“主公，臣在江东做了半辈子官，一直想做一件事——让百姓吃饱饭。没做成。如今主公给了臣这个机会，臣必不负所托。江东编户督查使陆逊顿首。”写完之后，他看了一遍，然后折好，封口，叫来随从，让他连夜送出。
随从接过信，消失在夜色中。陆逊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月光洒在吴县的街道上，白晃晃的，像是一层霜。远处，安济坊的灯火还亮着，卫生员们还在忙碌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关上窗户，吹熄了灯。
躺在床上，他想起孙权，想起那些年在江东的日子。孙权对他有知遇之恩，他永远记得。但他不后悔投降凉州，因为凉州让他做了一件他想了半辈子都没做成的事。这件事，比忠义更重要。
他翻了个身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陆逊骑着马，带着几个随从，去了会稽郡。会稽的编户进展比吴郡慢，豪强的阻力更大。他要去看看，去督阵，去解决问题。这是他作为编户督查使的第一项任务，他不能搞砸。
路上，他经过一片农田。田里，几个农人正在插秧，弯腰低头，一步一步地向后移动。他们的动作熟练而缓慢，像是在大地上写字。陆逊勒住马，看着那些农人，看了很久。
“将军，走吗？”随从问。
陆逊收回目光，点了点头，催马前行。
身后，那些农人还在插秧。他们不知道，从今年秋天开始，他们种的粮食，大半是自己的了。陆逊骑在马上，心中想着这件事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。但他很高兴，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