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正赶到前线的那天，长江上起了大风。风从东边来，卷起江面上的浪头，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，溅起白色的泡沫。凉州水师的战船已经全部撤回北岸避风，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像无数只手在拼命拉扯。庞统站在岸边，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，眯着眼睛看着江面，心中在盘算这场风要刮多久。
“庞统！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庞统转过身，看见法正骑着一匹灰色的马，从官道上疾驰而来。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，脸上有尘土，嘴唇干裂，显然赶了很远的路。马还没停稳，他就跳了下来，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庞统伸手扶住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孝直？你怎么来了？不是在长安吗？”
法正站稳了，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图纸，双手递给庞统。他的手指冻得发红，但眼神很亮。
“给你送这个。”
庞统接过图纸，展开。图很长，他只好蹲下身，把图纸铺在岸边的石头上。法正也蹲下来，用石块压住图纸的四个角，防止被风吹走。风很大，图纸还是被吹得哗哗作响，但边角被压住了，内容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《江程录》的补充。”法正的手指在图上移动，“上次给你的那版只画到了夏口。这一版，从夏口一直画到了建业。每一段水道的水流速度、暗礁位置、最佳补给点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”
庞统低下头，目光沿着图纸上的线条移动。从夏口到建业，长江在这里拐了几个大弯，江面时宽时窄，水流时急时缓。法正把这些变化都标注了出来——哪一段水流急，船只逆流而上需要多少桨手；哪一段有暗礁，大船必须绕行；哪一段岸边有村庄，可以补充淡水。每一个补给点都标注了距离、水深、码头条件，甚至连附近有没有井、井水甜不甜都写上了。
庞统看了很久，抬起头，看着法正。
“孝直，这一段你没走过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夏口以东是敌占区，你不可能去实地勘察。这些数据，你是从哪里弄来的？”
法正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。
“问人。问从江东逃过来的商人、渔民、难民。每个人知道一点，合在一起就是一张图。”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，“我花了两个月，问了上百个人。有的人说的话对不上，我就多问几个，取多数。有的人说的太离谱，我就排除。这张图上的每一条数据，至少有三个人的口供互相印证。”
庞统沉默了。上百个人，两个月，一份一份地核对，一条一条地排除。他不知道法正怎么做到的，但他知道，法正一定又瘦了。
“孝直，你太拼命了。”
法正摇了摇头，声音很平静：“不是拼命，是分内的事。你在前线打仗，我在后方连一张准确的补给图都拿不出来，那我还做什么？”
庞统没有再说什么。他重新蹲下身，仔细研究那张图。从夏口到建业，六百多里水路，法正把它分成了二十段。每一段都有一个补给点，每个补给点都标注了储备粮草的数额——这些粮草是李慕的暗桩提前运过去的，藏在沿线的村庄和山洞里，只等凉州水师经过时启用。
“孝直，这个补给点，设在江心洲上？”庞统指着图上一个标记。
法正点头：“对。江心洲在江中央，南北两岸都够不着。江东水军就算知道我们在那里藏了粮草，也不敢轻易上去。因为上去容易下来难——我们的快船从两边一包，他们就跑不掉了。”
庞统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这个脑子，不去打仗可惜了。”
法正也笑了：“我打仗不行。但给你们送粮草，还行。”
两人在岸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江面上的风浪。风还在刮，浪还在打，天色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傍晚。
“庞统。”法正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这一仗能赢吗？”
庞统沉默了片刻，回答：“能。但不是因为我们的船快，不是因为我们的兵勇。是因为我们的补给不会断。”
他看着手中的图，加重了语气：“打仗打的是什么？打的是粮草。粮草断了，再勇的兵也是无头苍蝇。江东水军为什么不敢跟我们决战？不是因为打不过，是因为他们知道，拖下去，我们的粮草不断，他们的粮草会断。建业城里几十万张嘴，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？他们的粮仓还能撑多久？”
法正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孝直。”庞统转过身，面对法正，“你这张图，不是图，是命。是凉州水师的命，是每一个士兵的命。我会好好用它。”
法正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认真，也看到了信任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那我回去了。长安还有很多事。”
庞统愣了一下：“你刚来就走？”
“送完图就走。”法正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孔明在后方等着我回去，安民策还没写完，成英公的粮仓也需要核对。我不能在这里久留。”
庞统没有再留他。法正翻身上马，勒住缰绳，回头看了一眼庞统，又看了一眼江面上的凉州水师。
“庞统，打完仗，我请你喝酒。”
庞统笑了：“好。喝凉州的青稞酒。”
法正催马前行，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庞统站在岸边，看着他的背影，站了很久。风还在刮，浪还在打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手中的图。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，像无数只蚂蚁在爬，但他知道，每一条标注都是一条命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了营地。
帅帐中，灯火通明。庞统将法正的补给图摊在案上，召来了各船船长。孟优、朱然、徐盛——所有水师的主要将领都到了。二十多人围在案边，看着那张图，没有人说话。
“这是法正先生送来的《江程录》补充版。”庞统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从夏口到建业，六百多里水路，二十个补给点，每一个都标注了位置、水深、储备。从今天起，我们的补给线就按这张图走。”
孟优俯下身，仔细看着图上标注的补给点。他的手指在江心洲的位置上停了一下。
“庞先生，这个江心洲，我去过。”孟优抬起头，“去年我跟阿公去那一带采药，路过这个洲。洲上有淡水，有树林，可以藏船。是个好地方。”
庞统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把江心洲作为主补给点。粮草、药品、军械，都从那里中转。”
孟优抱拳：“末将明白。”
庞统将图卷起来，小心地收入木匣中。木匣是法正带来的，檀木做的，盒盖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江程”。他合上盒盖，锁好，放在案头。
“诸位，回去准备吧。风停了，我们就过江。”
众人抱拳，鱼贯而出。
庞统一个人坐在帅帐中，看着那只木匣。烛火在微风中摇曳，将木匣上的“江程”两个字照得忽明忽暗。他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字，触感光滑而温润。
“孝直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你画的不是图，是路。是凉州水师的路，也是天下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