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慕到达南中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
南中的雨和中原不同,绵密而黏腻,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无数根细丝,缠缠绕绕,怎么都甩不脱。他骑着马,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七天,从成都出发,经僰道、朱提,一路向南,越走越热,越走越潮湿。随行的只有两个护卫和一个翻译——南中的方言与中原迥异,没有翻译,连问路都困难。
孟获的营寨建在泸水以南的一片高地上,寨墙用粗大的圆木垒成,寨门两侧站着两个赤膊的武士,手持长矛,腰挎弯刀,黝黑的皮肤上纹着奇特的图案。李慕在寨门前下马,整了整衣冠,让翻译上前通报。
“凉州使臣李慕,奉古安黎之命,求见孟获将军。”
武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转身进去通报。不一会儿,寨门大开,一个身材魁梧、面容粗犷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出来。他上身赤裸,披着一件虎皮披风,腰间系着一条铜带,头上插着三根鹰羽。他的目光锐利而直接,像是要把人看穿。
“你就是凉州来的?”孟获的声音低沉而洪亮。
李慕抱拳行礼:“正是。凉州李慕,见过孟获将军。”
孟获没有回礼,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:“进来吧。”
李慕跟着孟获走进寨子。寨中比他想的热闹,到处都是人——有织布的妇人,有打铁的匠人,有练兵的士兵,有嬉闹的孩子。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,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。李慕一边走一边观察,心中暗暗记下这里的风土人情。
孟获的议事厅在寨子中央,是一座用粗木搭建的大屋,屋顶铺着茅草,屋内陈设简单,正中摆着一张虎皮椅,两侧是木制的长凳。孟获在虎皮椅上坐下,示意李慕坐在右侧的长凳上。翻译站在李慕身边,准备随时传译。
“说吧,古安黎让你来,什么事?”孟获没有客套,直接问道。
李慕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,双手递上。翻译接过,用南中方言念了一遍。信是古时月亲笔写的,措辞诚恳,不卑不亢。信中回顾了凉州与南中之间的渊源——南中的茶叶、药材、铜矿,一直是凉州互市的重要物资;凉州的铁器、食盐、布匹,也是南中百姓不可或缺的东西。信中说,凉州愿与南中永结同盟,互市通商,共享太平。
孟获听完了信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目光直视李慕。
“古安黎在信中说,希望南中归附凉州。我问你一件事,你如实回答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我若归附,我的部众会不会变成汉人的奴隶?”
厅中安静了下来。翻译将这句话译给李慕,李慕听完,面色不变。他看着孟获的眼睛,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警惕,也看到了期待。警惕是因为历史——汉人对南中少数民族的歧视和压迫,延续了数百年;期待是因为他知道凉州和以前的朝廷不一样。
李慕站起身,走到厅中,面对孟获。
“将军,学生可以明确地告诉您——不会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凉州的编户册上,不分汉人、夷人,只分百姓。只要是凉州的百姓,就有地种、有饭吃、有衣穿。没有人可以奴役别人。这是凉州的规矩,从陇西起兵那天就定了,三十年来没有破过一次。”
孟获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但他没有立刻相信。他见过太多汉人的承诺,最后都变成了空话。
“你说的编户册,是什么东西?”
李慕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展开。竹简上抄录着凉州编户制的详细条文,是他在出发前特意准备好的。
“编户册,就是记录每一户人家人口、田产、赋税的册子。”他指着条文,逐句解释,“将军请看这一条——‘凡凉州百姓,不分汉夷,一律编户。编户之后,授田同等,赋税同等,徭役同等。’这就是说,汉人有的,夷人也有;汉人交多少税,夷人也交多少税。没有区别,没有歧视。”
孟获接过竹简,看了一遍。他不识字,但他让身边的文书念给他听。听完之后,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授田同等,赋税同等。”他重复着这两句话,“你们凉州,真的能做到?”
“能做到。”李慕的回答没有犹豫,“凉州的田亩策,从光和六年开始试点,到现在快三十年了。三十年间,凉州没有发生过一起因为种族歧视而引发的冲突。因为制度在那里,所有人都得遵守。将军如果不信,可以派人去凉州看看。亲眼看到的,比听说的可信。”
孟获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派人去的。”他放下竹简,看着李慕,“还有一件事。你说的互市策,具体是什么?南中的茶叶、药材、铜矿,运到凉州去,能换什么?”
李慕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竹简,展开。这一卷记录的是凉州与周边地区的互市条例。
“互市策的核心是公平交易。”他指着条文,“凉州不压低价格,不强行收购,不垄断市场。南中的茶叶,在凉州能卖到多少钱一斤,在长安能卖到多少钱一斤,市场说了算。凉州官府只负责维护秩序,不参与买卖。将军的部众可以自己运货去凉州卖,也可以卖给凉州的商人,价格随行就市,没有限制。”
孟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南中的茶叶和药材在中原一直销路不错,但因为交通不便、关卡林立,利润大多被中间商赚走了。如果真如李慕所说,凉州开放市场、不设壁垒,南中的物产就能直接卖到长安、洛阳,收益将大幅增加。
“你说的这些,都是写在纸上的。”孟获的语气依然带着戒心,“我怎么知道,你们不会翻脸不认账?”
李慕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将军,学生说句实话。凉州不需要翻脸不认账,因为凉州不缺这点东西。凉州有自己的盐铁作坊,有自己的农田牧场,有自己的医馆学堂。凉州跟南中互市,不是因为需要南中的东西,是因为想让南中的百姓也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将军可能不知道,凉州的传习所,每年都招收夷人子弟。只要通过考试,不分汉夷,一律录取。传习所毕业的学生,分到各地做医士、做书吏、做编户吏。他们拿的俸禄,和汉人一模一样。将军,这样的天下,您在哪里见过?”
孟获沉默了。他想起自己的儿子,今年十五岁,聪明伶俐,一直想读书,但南中没有学堂。他送儿子去成都读书,成都的先生嫌他是夷人,不肯收。他为此生了很久的气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的儿子,也能去凉州的学堂?”
李慕点头:“能。只要通过入学考试,就能进。不需要找关系,不需要送礼,凭本事说话。凉州的大学堂,现在就有夷人学子。他们和汉人学子一起上课、一起考试、一起毕业。毕业之后,一样分配官职。”
孟获看着李慕,眼中的戒心一点一点地消退。他没有完全相信,但他愿意试一试。
“李慕。”他叫了李慕的名字,“你说的话,我记住了。我会派人去凉州看。如果真如你所说,我孟获愿意归附。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骗我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李慕站起身,抱拳行礼。
“将军放心。学生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实话。将军派人去凉州,随便看、随便问。凉州不怕看。”
孟获点了点头,站起身,走到李慕面前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这个人,实在。我喜欢。”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侍从说,“备酒。我要跟凉州的使臣喝一杯。”
酒很快端了上来,是南中自酿的米酒,度数不高,入口甘甜。李慕端起酒碗,和孟获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酒入喉,温热而绵软。
“好酒。”李慕放下酒碗。
“不好。”孟获摇了摇头,“比不上你们凉州的青稞酒。将就喝吧。”
李慕笑了,又倒了一碗。
两人喝了几碗酒,气氛渐渐轻松起来。孟获问起凉州的风土人情,李慕一一作答。说到长安城的繁华时,孟获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。他从来没有去过中原,但他听说过长安——汉朝的旧都,天下最繁华的城市。
“等归附了凉州,我要去长安看看。”孟获说。
李慕点头:“将军去了,学生亲自接待。”
酒喝完了,李慕起身告辞。孟获送到寨门口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李慕,你回去告诉古安黎——南中的大门,一直开着。他不是要制度吗?只要不欺负我的部众,制度可以谈。”
李慕抱拳:“学生一定带到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随从,消失在雨幕中。
孟获站在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站了很久。雨还在下,打在他的脸上,凉丝丝的。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话——“汉人不可信。”他信了半辈子。但今天,他有点动摇了。不是因为李慕说的话有多动听,是因为李慕说话时的眼神。那个眼神里,没有欺骗。
他转过身,走回了寨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