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正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，泪水滴在砖缝里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他把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都说了出来。那些在刘璋手下郁郁不得志的日子，那些在凉州找到归宿的日子，那些在蜀汉两边奔走的日子——所有的委屈、感恩、信任，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。
刘备站起身，走到法正面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扶住他的肩膀。他的手很温暖，很有力，像当年在新野扶起那些跪在路边的百姓一样。
“孝直，起来。”刘备的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地上凉。”
法正没有动。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，声音闷闷的：“陛下，学生……”
“朕说了，起来。”刘备用力扶起他。
法正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痕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。上一次哭，还是母亲去世的时候。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，但今天，他没有忍住。
刘备看着他，从那双哭红的眼睛里看到了真诚，也看到了疲惫。他知道法正不是那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。这个人，把什么都藏在心里。今天他愿意说出来，一定是想了很久，也憋了很久。
“孝直，你不必如此。”刘备的声音温和而平静，“朕在汉中城头立碑那一天，就已经信了古安黎。”
法正怔了一下。
“那天，朕站在城头，看着那块石碑。碑上刻着‘兴复汉室，同舟共济’八个字。朕当时想，古安黎这个人，能说出这样的话，就能做出这样的事。”刘备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，“后来朕又想了想，朕信他，不是因为他说的好听，是因为他做的事。他在凉州做了三十年的事，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。编户、授田、办学、设医——这些东西，朕在益州也想做，但做不成。他做成了。这样的人，朕不信他，还能信谁？”
法正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刘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。
“所以你不必跪，也不必哭。朕的决定，跟你今天说的话没有关系。朕早就想好了。”
法正用袖子擦了擦眼泪，声音还是有些发颤：“陛下，学生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刘备走回主位坐下，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汤，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放下，“说正事吧。古安黎在信中说，益州的军事、外交权力要统一归凉州调度。这个条件，朕同意了。”
法正愣了一下。他以为刘备会在这个问题上讨价还价，没想到刘备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“陛下，您不再想想？”
刘备摇了摇头，语气平静而笃定：“不用想了。军事、外交统一归凉州调度，是应该的。天下要统一，军队就不能各管各的。凉州有凉州的军队，益州有益州的军队，打起仗来谁听谁的？所以必须统一。古安黎说得对。”
他顿了顿，加重了语气：“但有一条——益州的军队，不能调去打益州的百姓。朕的兵，是用来保护益州百姓的，不是用来打益州百姓的。”
法正抱拳：“陛下放心。凉州的规矩，军队是用来保境安民的，不是用来欺压百姓的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阳光从殿门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。法正看着那片光影，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益州和凉州就真正合为一体了。不是谁吞并谁，是合并。就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江，不分彼此。
“孝直。”刘备忽然开口，“你回去告诉古安黎，朕在成都等他。他来了，朕陪他去看看益州的山水。益州虽然不如凉州富庶，但山水很美。”
法正笑了：“主公一定会喜欢的。”
刘备也笑了，笑容中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刘备看着法正，“你在凉州十几年，益州这边的事也没落下。两边跑，辛苦你了。”
法正摇了摇头：“不辛苦。学生做的是自己该做的事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法正站起身，抱拳行礼，准备告辞。走到门口时，刘备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孝直。”
法正转过身。
“你刚才说，你在刘璋手下十年，郁郁不得志。朕问你一句话，你如实回答。”
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你在益州这些年，有没有觉得朕也委屈了你？”
法正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陛下对学生很好。学生去成都、去汉中、去建业，每一次，陛下都信任学生。学生心里记着。”
刘备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诚。他点了点头，挥了挥手。
“去吧。”
法正转过身，走出了偏殿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从今天起，他不用再两边跑了。益州和凉州，合为一家。他也不用再做那个夹在中间的人了。
他加快脚步，向驿馆走去。还有很多事要做——写信给古时月，汇报刘备的决定；联系益州的旧友，为制度推行做准备；安抚那些对并入凉州还有疑虑的官员。他不觉得累，因为他知道，自己做的是值得的事。
当天晚上，法正在驿馆中铺开纸，给古时月写了一封信。信中写道：“主公，刘备已同意将军事、外交权力统一归凉州调度。他说，在汉中城头立碑那一天就信了您。请主公择日来成都，共商大计。学生法正顿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