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群臣散去后,法正没有走。他站在殿门口,犹豫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回了偏殿。刘备还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汤,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,看见法正回来,有些意外。
“孝直,还有事?”
法正走到殿中,跪了下来。不是礼节性的跪,是双膝着地、额头贴地的那种跪。他在凉州十几年,从来没有行过这种大礼。即使是见古时月,他也只是抱拳行礼。但今天,他想跪。不是为公事,是为私情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学生有几句心里话,想对陛下说。”
刘备放下药碗,看着他。从那双眼睛里,他看到了真诚,也看到了痛苦。他知道法正不是一个轻易表露感情的人。这个人,把什么都藏在心里。今天他愿意说出来,一定是想了很久。
“起来说。地上凉。”
法正没有起来。他抬起头,看着刘备,眼眶有些红。
“陛下,学生这辈子,跟过三个主公。第一个是刘璋,第二个是古安黎,第三个是陛下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刘璋对学生有知遇之恩,但他不用学生。学生在益州十年,郁郁不得志。不是学生没有才华,是刘璋不用。他只重用益州土着大族,学生出身寒门,再有才华也得不到重用。”
刘备没有说话,安静地听着。
“后来学生去了凉州。古安黎对学生有再造之恩。他不看学生的出身,只看学生的本事。学生在他手下,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。粮道计算、军事地理、情报渗透、外交斡旋——每一样,都是学生喜欢做、擅长做的事。学生这一身的本事,不是天生的,是在凉州练出来的。”
他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但学生从来没有忘记陛下。陛下对学生也有知遇之恩。当年学生从凉州回来,陛下没有因为学生是凉州的人就冷落学生,反而委以重任。学生去成都、去汉中、去建业,每一次,陛下都信任学生。学生心里记着。”
刘备的眼眶也有些红了,但他没有落泪。
“学生今天跪在这里,不是替凉州说话,也不是替主公说话。学生是替益州的百姓说话。”法正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陛下,益州的百姓苦了太久了。刘璋时期,苛捐杂税,民不聊生。陛下来了以后,减了税,安了民,但益州的百姓还是没有地种,没有病看,没有书读。不是陛下不想给,是陛下给不了。因为益州没有凉州那样的制度。”
他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主公在信中说,益州百姓免税三年,分田授地,设安济坊、传习所、大学堂。这些东西,不是空话。凉州在陇西做过,在关中做过,在洛阳做过,在建业做过。每一件事,都做成了。陛下,学生求您相信主公。相信他能让益州的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他的额头贴在地上,泪水滴在砖缝里。
刘备站起身,走到法正面前,蹲下身,伸手扶住他的肩膀。
“孝直,你起来。”
法正抬起头,看着刘备。刘备的眼眶也红了,但他在笑。笑容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。
“朕信你。”
法正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他没有擦,任它流淌。
“陛下,学生……”
“朕说了,朕信你。”刘备扶他起来,“不是信古安黎,是信你。你在凉州十几年,你看人不会看错。你信古安黎,朕就信古安黎。”
法正站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抱拳行礼。
“陛下,学生替益州的百姓,谢陛下。”
刘备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。朕也是为了益州的百姓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殿外,阳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。法正看着那片光影,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益州就要变了。变得和凉州一样,和江东一样。百姓有地种,有病看,有书读。而他,是这一切的见证者,也是参与者。
“孝直。”刘备忽然开口,“你在凉州这十几年,有没有后悔过?”
法正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从来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学生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。”法正看着他,目光坦诚而坚定,“学生在刘璋手下十年,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;在陛下手下几年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做不成;在凉州十几年,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也做成了。这种感觉,学生以前从来没有过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。那就继续做。在益州做。”
法正抱拳:“学生遵命。”
刘备转身走回主位坐下,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汤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放下。他看着法正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孝直,你回去告诉古安黎——朕在成都等他。他来的时候,朕请他喝酒。”
法正笑了:“主公不怎么能喝酒。”
“那就喝茶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笑声在偏殿中回荡,冲淡了刚才的沉重。
法正告辞,走出了偏殿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,心中压了许久的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他加快脚步,向驿馆走去。还有很多事要做——写信给古时月,汇报成都殿议的结果;联系益州的旧友,为制度推行做准备;安抚那些对并入凉州还有疑虑的官员。
他不觉得累。因为他知道,自己做的是值得的事。不是值得炫耀,是值得付出。
当天晚上,法正在驿馆中铺开纸,给古时月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主公,刘备已接受条件。益州将并入凉州。群臣无异议。请主公择日来成都,共商大计。另,学生今日在刘备面前,说了几句心里话。学生求他相信主公。他信了。学生也信。学生法正顿首。”
写完之后,他将信折好,封口,叫来随从,让他连夜送出。
随从接过信,消失在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