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丕驾崩的第三天，邺城皇宫的正殿中举行了新帝的即位仪式。
仪式很简单，甚至有些仓促。曹丕临终前说过要薄葬，不要大办丧事，曹叡遵从他的遗愿，连即位大典都从简了。没有四方来贺，没有万民欢庆，只有文武百官在殿中列队，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穿上皇帝的冕服，坐上那张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龙椅。
曹叡坐在龙椅上，冕冠上的旒珠在眼前轻轻晃动，透过那些晃动的珠串，他看见殿中群臣的面孔。有人恭敬，有人冷漠，有人面无表情，有人在偷偷打量他。他知道自己太年轻了，年轻到让一些人觉得可以欺负；他也知道自己太单薄了，单薄到让一些人觉得可以取而代之。但他不会给他们机会。他是曹丕的儿子，是曹操的孙子，是魏国的皇帝。皇帝，不能让人看出来软弱。
司马懿站在文臣之首，手执笏板，面色平静。陈群站在他身后，华歆站在陈群身后，王朗、满宠、毋丘俭依次排列。武将那边，曹仁站在最前面，他已经老了，头发全白，背也驼了，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。夏侯尚站在曹仁身后，面色有些苍白——他在西线吃了败仗，虽然保住了性命，但威信大损。曹休已经死了，张合投降了，魏国的武将阵容比几年前单薄了许多。
“陛下。”司马懿出列，抱拳行礼，“先帝驾崩，天下哀恸。然国不可一日无君，请陛下即刻登基，以安民心。”
曹叡点了点头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：“朕遵先帝遗命，即皇帝位。从今日起，年号太和。大赦天下，减免赋税，开仓放粮，以慰百姓。”
殿中群臣齐声山呼万岁。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，震得曹叡的耳膜嗡嗡作响。他看着这些跪拜的臣子，心中没有兴奋，没有激动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。他知道，这个皇位不是荣耀，是责任。他要守住父亲打下的江山，要挡住凉州军的进攻，要让魏国活下去。
即位仪式结束后，曹叡在偏殿中召见了司马懿。
“仲达。”曹叡坐在案后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，是司马懿呈上的朝政报告，“先帝临终前，将朕和魏国托付给你。朕年幼无知，不懂朝政。从今天起，朝中大事，你替朕拿主意。”
司马懿跪在地上：“陛下，臣不敢。臣愿为陛下分忧，但朝中大事，还需陛下圣裁。”
曹叡看着他，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。他知道司马懿在试探他——是在试探他真的不懂，还是在假装不懂。
“仲达，朕不是客气。朕是真的不懂。”曹叡放下竹简，语气诚恳，“朕从小读书，读的是经史子集，不是治国方略。朕会骑马射箭，但不会带兵打仗。朕会写诗作赋，但不会处理朝政。你教朕。朕学。”
司马懿抬起头，看着曹叡。从那双眼睛里，他看到了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坦诚和倔强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臣遵旨。臣会尽力教陛下。但臣有一句话，想先对陛下说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陛下年轻，朝中有人会因此轻视陛下。陛下不要生气，也不要着急。时间会让陛下证明自己。臣会站在陛下身边，替陛下挡住那些风言风语。”
曹叡看着他，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落泪。
“仲达，朕信你。”
司马懿抱拳，退出了偏殿。
曹爽第一次在朝堂上亮相，是在曹叡即位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。
他站在武将队列的中段，位置不算靠前，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。他是曹真的儿子，曹真的长子，曹氏宗亲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人物。他今年二十出头，身材魁梧，面容俊朗，眉宇间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骄横。他穿着崭新的铠甲，腰悬佩剑，站在那儿像一杆标枪。
曹叡坐在龙椅上，看着曹爽，心中有些复杂。曹爽是曹真的儿子，曹真是曹丕的堂弟，曹爽和曹叡是堂兄弟。小时候，他们一起玩过，一起读书，一起骑马射箭。但长大后，关系就疏远了。曹爽跟着父亲曹真在西线打仗，曹叡在邺城读书，两人多年未见。
“曹爽。”曹叡叫了一声。
曹爽出列，抱拳行礼，声音洪亮：“臣在。”
“你父亲曹真，为国捐躯，功在社稷。朕追封他为邵陵侯，谥号‘壮’。你袭爵，任散骑常侍。”
曹爽跪地谢恩：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他站起身，退回队列。但他的目光在司马懿身上停了一下——那一眼，带着审视，也带着敌意。司马懿注意到了，但没有说什么。
朝会结束后，曹爽没有离开皇宫，而是去了曹仁的府邸。曹仁是曹氏宗亲中资历最老、威望最高的将领，曹操的堂弟，曹丕的堂叔。他已经老了，但脑子还很清楚。曹爽来找他，是想听听他对朝局的看法。
“叔公。”曹爽坐在曹仁对面，直截了当地问，“司马懿这个人，您怎么看？”
曹仁端着茶盏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曹爽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他是辅臣，暂领朝政。但他是外姓人，不是曹家的人。把朝政交给他，我不放心。”
曹仁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司马懿这个人，有本事。先帝信他，先帝临终前把太子托付给他。你比先帝还聪明？”
曹爽被噎了一下，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叔公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我是说，朝政不能交给一个外姓人。曹家的人还在，为什么要让一个外人说了算？”
曹仁看着他，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。曹爽年轻气盛，有野心，但没脑子。他不知道，现在的魏国，除了司马懿，已经没有人能撑得起这个烂摊子了。曹仁老了，打不动了；夏侯尚无能，守不住；曹休死了；张合降了。能用的，只有司马懿。但曹爽看不到这些，他只看到了权力。
“曹爽。”曹仁的声音严厉起来，“你听着。现在的魏国，四面楚歌。凉州军随时可能北上，蜀汉军在荆州虎视眈眈，辽东公孙渊还在闹。你要是觉得你比司马懿强，你去打。你要是打不过，就闭嘴。”
曹爽脸色一阵白一阵青，站起身，抱拳告辞。
他走后，曹仁一个人坐在堂中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，叹了口气。
“曹真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你儿子比你差远了。”
回到府中，曹爽越想越气。他觉得自己是曹氏宗亲，是曹真的儿子，是曹叡的堂兄，应该得到更高的位置。司马懿一个外人，凭什么压在他头上？他召来几个心腹，商议对策。
“司马懿现在大权在握，我们不能硬碰硬。”一个幕僚说，“但可以慢慢来。先拉拢朝中不满司马懿的人，再找机会在陛下面前说他的坏话。时间长了，陛下就会疏远他。”
曹爽点了点头，觉得有道理。
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从那天起，曹爽开始在朝中暗中联络对司马懿不满的大臣。有人是嫉妒司马懿的权势，有人是不满司马懿的做事风格，有人纯粹是墙头草。曹爽来者不拒，一一拉拢。
司马懿知道曹爽在做什么，但没有阻止。他知道，曹爽翻不起大浪。现在的魏国，需要的不是内斗，是团结。他不想跟曹爽撕破脸，因为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。
一天傍晚，司马懿处理完公务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看着墙上那幅舆图。舆图上标注着凉州、蜀汉、魏国的疆域和兵力部署。凉州的版图已经扩大了一倍，从西到东，从北到南，几乎占了天下的三分之二。魏国只剩下冀州、幽州、并州的一部分，被压缩在北方的一角。
“父亲。”司马师走进来，“曹爽今天又见了三个人。一个是夏侯玄，夏侯尚的儿子；一个是李胜，南阳人；一个是丁谧，沛国人。都是年轻人，都是曹氏宗亲或与曹氏关系密切的家族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父亲，您不担心吗？曹爽这是在拉帮结派。”
司马懿放下手中的笔，看着儿子。
“担心什么？担心他夺我的权？还是担心他误国？”
司马师没有说话。
“师儿，你记住，现在的魏国，最大的敌人不是曹爽，是凉州。曹爽再闹，也闹不出什么名堂。但凉州一旦北上，魏国就真的完了。”司马懿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“所以我们不能内斗。哪怕曹爽再过分，我也要忍。因为魏国经不起内耗了。”
司马师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，月光洒在邺城的街道上，白晃晃的，像一层霜。远处，皇宫的轮廓在月光中若隐若现。曹叡应该还在批阅公文，他每天都要看到深夜。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，正在拼命学习如何做一个好皇帝。
司马懿看着皇宫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陛下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臣会守住魏国的。臣答应过先帝。”
风吹过窗棂，呜呜的，像是在回应，又像是在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