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秀娟在旁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用袖口擦了擦眼角:“还是我囡会哄你爸。他那茶藏得比金条还紧,上次明礼要拿一斤给货车队老板当人情,他愣是追着明礼绕茶庄跑了三圈,死活不给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钱盛华脸一红,梗着脖子辩解,“王老板那是外人,倩儿是我亲外孙女!我早给她留了两斤明前龙井,用锡罐封着呢。”
“爸,您偏心!”钱明礼喊冤,“我想要点茶喝,您都只给碎末子。”
“你都喝过多少斤了,还差倩儿这口?”钱盛华白他一眼,转头给晓宇使眼色,“钱的事听我的,不然我跟你妈就不配合治疗了。”
晓宇没法子,只能退一步:“那医药费咱们平摊,我出一半,您出一半,明礼不许掺和。”
钱盛华刚要反驳,被廖秀娟瞪了回去:“就听囡的!再争我汤都喝不下了。”
接下来几天,四人分工明确,把廖秀娟照顾得妥妥帖帖。晓宇成了“专职护工”,喂饭时要把肉嚼碎了才敢喂,擦身时特意用温水,连擦伤口周围都轻得像碰棉花;输液管里的药液还剩少半瓶,她就守在护士站门口等着,生怕换慢了回血。期间李继民每天准时打电话过来,有时是问廖秀娟的恢复情况,有时是说倩儿的日常,还特意让倩儿跟外婆说几句话,每次都能让廖秀娟高兴半天。
齐春华也不含糊,每天早上把廖秀娟的换洗衣裳揣去水房,用温水搓得干干净净,晾在窗边时还特意抖平整,晚上收回来叠得方方正正,连衣角都对齐了。只是偶尔会对着手机叹气,晓宇知道她是惦记老家的母亲,就劝她:“要是家里实在有事,你先回去几天,这边我能应付。”齐春华总是摇摇头:“不用,我妈说没事,等阿姨拆线了我再回。”
钱盛华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,专挑带着露水的蔬菜,中午准时来替换晓宇:“你去走廊长椅上眯半小时,我在这儿盯着,药液完了我喊你。”
龚梅更贴心,规整好家里杂事,就拎着保温桶往医院赶,晚上守夜时,隔一小时就给廖秀娟翻一次身,还学着给她按摩腿:“妈,我妈说术后多按摩能消水肿,您要是觉得疼就说一声。”
有天半夜,廖秀娟渴了,刚要喊人,就看见晓宇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她的手。她不忍心叫醒女儿,刚动了动身子,龚梅就醒了:“妈,您要喝水?我给您倒。”
“你们太辛苦了。”廖秀娟眼圈发红,“都怪我这老骨头不争气。”
“妈,您说啥呢。”龚梅给她垫了个靠枕,“您把明礼和姐养这么大,现在该我们伺候您了。明礼说了,等您好了,他拉着您去镇上逛集市,给您买您爱吃的糖糕。”
廖秀娟笑着点头,转头看向窗外,月光洒进来,照在晓宇熟睡的脸上,她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,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,这辈子最值当的,就是养了这么懂事的孩子们。
有天晓宇给母亲擦胳膊,看见她肘弯处的老茧,比十年前厚了不少,硬得像块小石子,眼泪“吧嗒”一下就掉在母亲胳膊上。“妈,您这几年是不是天天在茶庄搓茶叶?都搓出这么厚的茧子了。”
“瞎哭啥,多大点事儿。”廖秀娟拍她手背一下,“我和你爸天天忙活,比在家闲坐着舒坦。倒是你,倩儿都上幼儿园了,别总加班,女人家要顾着自己的身子,别等老了落下病根。”
钱盛华刚好端着热水进来,听见这话叹了口气:“你妈去年冬天在茶庄门口摔了一跤,崴了脚,肿得像个馒头,怕你担心,愣是没说,躺了半个月才好,走路都一瘸一拐的,还硬撑着去茶庄。”
“爸!”晓宇急了,声音都变调了,“这么大的事咋不告诉我?我是您闺女,您跟我还有啥藏着掖着的?”
“告诉你有啥用?”廖秀娟瞪了钱盛华一眼,嫌他多嘴,“你又不能飞回来。明礼送我去的医院,输了几天液就好了,现在啥事儿没有。”
晓宇没接话,转身去洗手间洗毛巾,眼泪掉在水盆里,溅起一圈圈小水花。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,父母这十年,藏了太多这样“怕她担心”的苦,而她远在城里,竟一点都不知道。
正擦着眼泪,病房门被推开,护士走进来笑着说:“廖秀娟家属,病理结果出来了,良性的!没啥事儿,好好养着就行。”
晓宇猛地回头,看见廖秀娟的眼睛亮了,钱盛华手里的热水壶都差点掉在地上,钱明礼和龚梅更是高兴得跳起来。晓宇抹掉眼泪,扑到床边,攥住母亲的手:“妈,听见没?良性的!您没事了!”她掏出手机,第一时间给李继民打了电话,声音带着哭腔:“继民,妈没事!病理结果是良性的!”
电话那头的李继民也松了口气,笑声传过来:“太好了!我就说吉人自有天相。项目这边差不多收尾了,等你回来,我带你们娘俩去吃大餐,好好庆祝一下。”
廖秀娟笑着点头,眼泪却又掉下来,这次是喜极而泣:“好,好,没事就好,不花那冤枉钱了。”
钱盛华在旁边挠着头笑,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:“我这就去买只老母鸡,给你妈炖汤补补!”说着就往外跑,差点撞到门口的护士。
病房里的消毒水味,好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淡了,空气里都飘着股甜丝丝的味儿。晓宇看着眼前的家人,心里踏实极了,只要妈没事,啥困难都能扛过去。
住院第十天,廖秀娟攥着钱晓宇的手去做复查,那手劲大得像钳子,把晓宇的手腕都捏出红印子。刚躺上B超床,她立马闭眼,脚尖绷得笔直。“妈,放松点,医生说越紧张越查不准。”晓宇蹲在床边,轻轻揉着她的手背。
“我没紧张。”廖秀娟嘴硬,眼睛却死死盯着天花板的裂纹,连眼睫都不敢眨。B超探头在她肚子上滑过时,她身子猛地一僵,差点从床上弹起来,被医生按住:“老太太,别动,马上就好。”
等医生摘下听诊器,笔尖在记录单上“沙沙”划了半分钟,忽然“啪”地合上笔帽,笑着抬头时,廖秀娟悬着的那口气才猛地吐出来,胸口都跟着起伏。“恢复得比预期还好,伤口长紧实了,一点渗液都没有,明天就能办出院。”
“真的?!”守在门口的钱明礼“噌”地从塑料凳上弹起来,嗓门大得震得走廊回声嗡嗡响。他两步跨到床边,搓着手转圈:“妈,我这就去把货车开过来!车厢我早用旧棉被铺了三层,连缝隙都塞了棉絮,比家里的硬板床还软,保准不颠着您一根毫毛!”
说着他就要往外冲,后领却被龚梅一把揪住,像提小鸡似的拽回来:“急啥?魂儿都飞了!出院手续还没办,押金条还在护士站押着,你姐还得跟医生对账、拿药,你跑了谁搬东西?”
钱明礼挠挠头,嘿嘿笑:“这不是太高兴了嘛。那我去给爸报信,他肯定在楼下烟摊蹲着呢。”
“不许去!”晓宇眼疾手快拉住他,“爸要是知道了,指不定要去买鞭炮,这医院哪能放这个?先在这儿等着。”她转头凑到医生跟前,连珠炮似的发问:“医生,我妈回家后啥绝对不能碰?辛辣油腻是一点沾不得,还是能少尝点?她一辈子爱吃辣,顿顿离不开泡椒。”
医生刚要开口,晓宇又追问:“还有,伤口要是痒得钻心,用棉签蹭也不管用咋办?会不会发炎化脓?要不要备点消炎药?碘伏一天擦几次合适?”
“你这姑娘,比记账先生还细。”医生被她逗笑,拉过椅子坐下,“辛辣油腻、鱼虾海鲜,全忌口,至少养一个月。泡椒?想都别想。伤口痒是长新肉,好事,用无菌棉签蘸温水擦,再不行就抹我开的药膏,别抓,老太太,你可别偷偷挠啊。”
廖秀娟赶紧点头:“我不挠,我听话。”可眼睛却瞟向自己的肚子,显然在琢磨啥。
“还有啥要注意的?”晓宇不放心,又追问。
“别干重活,别生气,多吃软乎的。”医生拍了拍她的肩,“老太太身子骨硬朗,比年轻人恢复得还快,别瞎操心。”
刚出诊室,就撞见钱盛华提着个保温桶跑过来,裤脚还沾着泥:“咋样?能出院不?我刚去买了只老母鸡,想着炖汤给你妈补补。”
“能出院!明天就走!”钱明礼抢着喊,“爸,我这就去把货车开过来,车厢铺得软乎乎的。”
“你别添乱。”钱盛华瞪他一眼,把保温桶递给晓宇,“刚炖的小米粥,放了点山药,你妈爱吃。明礼,你去护士站把押金条取了,顺便问问出院手续咋办。”
钱明礼刚要走,又被廖秀娟叫住:“明礼,别跟护士吵,人家不容易。”
“知道了妈,我不吵。”钱明礼应着,脚步却没停,转眼就没影了。
回家那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钱明礼的蓝色货车就“轰隆隆”开进医院停车场。他探出头喊:“姐,妈,上车喽!”
晓宇扶着母亲弯腰上车,特意用手护住她的腰腹,像托着易碎的瓷器:“慢着点,先迈右腿,对,小心台阶。”齐春华在旁边托着廖秀娟的胳膊,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小靠枕:“廖阿姨,慢点,别着急。”这几天齐春华已经跟老家的母亲通了好几次电话,语气里的惦记藏不住,晓宇跟她说好了,送完母亲回家,就给她放一周假,让她回老家看看。
廖秀娟刚坐稳,就被钱明礼递过来的棉垫裹住:“妈,这是龚梅织的毛垫,暖和。”
钱盛华骑着那辆掉漆的永久自行车跟在后头,车把上挂着药袋、软面包,还有廖秀娟的保温杯,嘴里碎碎念个不停:“明礼,挂二挡!别开太快!前面有减速带,提前踩刹车,敢颠着你妈,我打断你的腿!”
“知道了爸,我开得慢!”钱明礼从后视镜里看,父亲骑车的速度都快追上货车了,赶紧减速,“爸,你慢点骑,别摔着。”
“我没事,你管好你妈就行。”钱盛华蹬着车,嗓门洪亮,“晓宇,你妈要是渴了,就给她喝点温水,别喝凉的。”
晓宇应着,转头看母亲,发现她正偷偷抹眼泪,赶紧递过纸巾:“妈,咋哭了?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没不舒服,就是高兴。”廖秀娟擦了擦眼泪,笑出皱纹,“终于能回家了,还是家里舒坦。”
“回家就好。”晓宇握住她的手,“回去我给你炖鸡汤,放你爱吃的香菇。”
钱明礼在前面听见,喊:“姐,我买了香菇,还有你爱吃的笋干,都放后备箱了!”
货车慢悠悠开着,刚过城郊的小桥,突然“吱呀”一声急刹车,晓宇赶紧扶住母亲:“咋了?”
钱明礼探头出去骂了句:“这狗娘养的,敢抢道!”原来一辆摩托车突然从路边窜出来,差点撞到货车。廖秀娟被吓得脸色发白,捂着肚子哼了一声:“哎哟……”
“妈!您咋样?”晓宇急得声音都颤了,伸手去摸母亲的肚子,“是不是伤口疼?”
钱盛华也赶紧停下车,跑过来扒着货车车门:“咋回事?老婆子你没事吧?”
廖秀娟缓了半天,才摇摇头:“没事,就是吓了一跳,有点发慌。”
钱明礼也慌了神,搓着手道歉:“妈,对不起,都怪我,刚才没注意看路边。”
“行了,也不是你的错。”晓宇帮母亲顺了顺气,“你慢点开,不用急,安全第一。”
货车重新启动,这次开得更慢了,钱盛华也不骑车了,把自行车放进货车斗,坐在副驾上帮忙看着路况。阳光透过晨雾洒下来,把一家人的影子晃得暖融融的,刚才的小插曲让车厢里的气氛多了点紧张,也让这份回家的期盼更显真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