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下,屈振江的皮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腿,力道轻得像蚊子叮,快得像阵风。这是他俩在无数次风险排查里约定的 “红色警报”—— 情况不对,有坑,小心。
李继民眼皮都没抬,不动声色地把断了尖的钢笔搁到一边,从文件袋里抽出早准备好的高清卫星地图。地图上,红笔圈出的那块地,红得扎眼。他精准地把地图推到宋长风面前,指尖点在红圈中心,语气平平静静:“宋总,这块地,和上个月市里公示的地铁四号线规划红线,看着有点重叠。真要是占了红线,后续产权纠纷少不了,麻烦大了。”
“席主任!”宋长风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平地炸响个雷,瞬间盖过李继民的话,把满屋子人的目光全拽了过去:“客人的茶都凉透了!该换第二泡了!水温必须 85 度,多一度少一度都不行,别糟蹋了我这明前龙井!”
他语气里带着点愠怒,像是真在责怪下人不懂规矩,实则那点火气,全是冲着李继民那声追问去的。这是在转移话题,明晃晃的。
仿佛早就在侧门候着,席丹萍的身影像道无声的魅影,从侧柜后优雅转出来。一身合身的旗袍裹着身段,手里稳稳托着鎏金茶船,茶船上一套青花瓷茶具,白得透亮,青得雅致。
李继民认得她。去年信贷行业交流会见过几面,听说她是宋长风高薪挖来的行政主任,之前在别家企业做风控,因为不肯配合老板做假账,被扫地出门。就凭这层过往,李继民心里多了几分留意。
满屋子人的目光,全被她行云流水的茶艺勾了去。洗茶、注水、摇香,动作麻利又好看。
就在这短暂的空档,李继民感觉掌心一紧。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,被人快速又隐蔽地塞了进来,带着点人体的温热。
他不动声色地攥紧手指,把纸条藏进掌心。趁宋长风和强兴业唾沫横飞讨论茶味的功夫,悄悄展开。蝇头小楷,一笔一划清清楚楚,字缝里却透着股冰碴子似的冷:“地块抵押已解,新证在宋总办公室左手边抽屉夹层,产权人已变更。”
抬头时,席丹萍正好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青花瓷茶杯搁在他面前。杯沿映着窗外的天光,像流动的月光。她飞快地递过来一个警示的眼神,快得像电光石火,随即又挂上职业化的微笑,转身去给其他人续茶。
李继民心里透亮了。她这是凭着当年做风控的底线,在给自己递救命符,提醒他别踩坑。
“宋总。”李继民放下茶杯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道,“地块产权的事,不是换泡茶就能绕过去的。地铁红线牵扯的产权纠纷,轻则影响抵押效力,重则地块可能被直接收回。这对贷款安全至关重要,还请您正面回应。”
宋长风的脸微微沉了沉,放下茶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:“李经理这是信不过我?省文旅集团这么大的盘子,还能在产权上做手脚?”
“不是信不过宋总,是信不过风险。”李继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银行放贷,讲究的是万无一失。既然有疑点,就得核实清楚。您要是方便,现在让人把产权证原件取来,咱们现场核对编号,也好打消彼此的顾虑。”
宋长风眼神闪了闪,强装镇定:“产权证在档案室,一时半会取不来。这样,明天我让人专程送过去给你们核查。”
“也好。”李继民没再追问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—— 这地块,绝对有鬼。
返程的黑色奥迪车里,气氛绷得能勒断钢丝。宋刚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,青筋突突跳,车开得四平八稳,却掩不住他浑身的紧张。“李哥,实不相瞒,我爸为了这笔贷款,前前后后忙活了半个月。那地块…… 你咋事先就知道有问题?他跟我说,手续办得妥妥帖帖,连公证处都去过了。”
李继民没直接回答,手指点开车载屏幕的投影功能。片仔癀的 K 线图瞬间投在前挡风玻璃上,红色曲线一路高歌猛进,几乎没半点回调,像悬浮在暮色里的海市蜃楼,美得不像话,也假得不像话。
“看见没?”他抬了抬下巴,“这股票瞧着光鲜,券商研报清一色的‘买入’,散户都疯着喊翻倍。可底下藏着多少暗礁?兴许是业绩造假,兴许是股东暗地减持,指不定哪天就崩了盘。”
他这话对着小宋说,实则是给自己宽心,话里藏着话:“就像有些人,攥着的资产证明亮堂得很,底下却满是窟窿,一捅就破。”
他解锁手机,点开银行 APP 的股票持仓页面。片仔癀那笔 90 万的持仓,已经浮盈 7%,鲜红的数字晃得人眼晕。
“告诉你爸,印刷公司那笔三千万的票据贷款,我们行可以签,毕竟合作这么多年了。但条件只有一个,必须分两期放款。第一期放三成,等地块产权核实清楚,新证原件交到我们银行抵押,再放剩下的七成尾款。这是底线,没得谈。”
宋刚急了,方向盘都差点打歪:“李哥,分期放款,我爸那边不好交代啊!项目等着用钱呢!”
“要么分期,要么不放。”李继民语气斩钉截铁:“我是风控经理,首要职责是保证银行资金安全。你爸要是真想合作,就该拿出诚意,把产权问题捋顺了。”
他瞥了眼宋刚,又补了句:“另外,我问你个事,你爸最近是不是跟傅甘霖走得很近?”
宋刚愣了下,眼神有些闪躲:“好像…… 是有过几次合作。李哥,你问这干啥?”
“没什么,随口问问。”李继民没再追问,心里的不安却更重了。姑姑的困境,宋长风的贷款,都牵扯到傅甘霖,这背后恐怕藏着一张大网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夜色渐浓,省S行大厦的玻璃幕墙次第亮起,一盏盏灯光像蜂巢里的工蜂,组成一个巨大而精密的金融蜂巢,闪烁着无数代表资本流动的光点。
顶层的授信审批办公室里,李继民的钢笔悬在授信审批表的 “审批人”栏上,笔尖悬停了三秒,仿佛在掂量千钧重量。片刻后,重重落下,墨色浓重而决绝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字迹还没完全干透,身旁的屈振江已经默契地拿起复核印章,沉稳地盖在签名旁边。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像铡刀落下,干脆利落。
窗外,城市的霓虹开始喧嚣,车水马龙的灯光在玻璃幕墙上流动。电脑屏幕上,片仔癀的股价正带着万众的欢呼与狂热,一头冲向那象征首日荣光的44% 涨幅限制线,划出一道耀眼却危险的轨迹。就像宋长风那些看似完美无缺,实则暗藏猫腻的资产证明。
李继民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,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开来,直钻心底。他的目光落在手机里刚收到的短信上,是国土局的老战友发来的,信息很短,却像颗炸雷:“那地块上月23号已解押,新证产权人是宋氏控股有限公司,不是省文旅集团。查过工商,宋长风是控股人。”
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,给宋刚回了条信息:“明天上午十点,让你父亲带新产权证原件到我行信贷部核实,我等他。”
发完信息,他又点开和姑姑李德丽的聊天框,犹豫了半天,敲下一行字:“姑姑,新厂要是遇到难处,别硬扛,跟我说。”想了想,又觉得不妥,删掉,改成:“最近忙吗?有空一起吃个饭。”
发送成功后,他放下手机,心里盘算着。等处理完宋长风的贷款事宜,一定要好好问问姑姑,傅甘霖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。
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,电脑屏幕上的片仔癀股价突然闪了下绿光,涨幅从43.99%回落至43.5%,像是狂热中的一丝冷静,又像是风暴来临前的预兆。
李继民揉了揉眉心,中指按压着太阳穴,缓解着一天的疲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