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手抹了把脸,口红混着汗渍晕开,在脸颊上拖出两道暗红的痕,像血泪。“走,回厂子。”她猛地挺直脊背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,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决绝,“就算是死,也得死在厂房里,守着那些钢。”
夜风呼啸,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,轻飘飘地飘向黑黢黢的远方。李德丽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,像一根被压弯的钢筋,明明早到了断裂的边缘,却硬撑着不肯塌下去。
与此同时,城中最隐秘的“观云轩”会所里,静得连苍蝇振翅的声都听不见。黄花梨茶海上,《钢材贸易居间服务协议》和《蓉云科技股权代持备忘录》摊得平平整整,旁边摆着一泡身价上万的大红袍,茶汤橙红透亮,香气馥郁。
王德顺的手指点着代持协议上的分红条款,脸上挂着笑,眼里却没半点温度,皮笑肉不笑地开口:“老傅,这四成的分红返点,你吃相是不是太急了点?我扛着接盘钢材的风险,垫资跑手续,忙前忙后,最后就落个六成里再分六成?你这是把我当冤大头宰啊。”
傅甘霖端起那杯价值千金的大红袍,慢悠悠吹着茶沫,眼皮微抬,眼底精光内敛,像只藏在暗处的老狐狸:“王总,账得往大了算,别盯着眼前这三瓜两枣。李德丽那块地,凭啥能按最高评估价、一周就抵押给农商行?卢行长是我中央党校的同期铁杆,当年我帮他儿子搞定了留学的事,这份情不是白欠的。”
他放下茶杯,指节敲了敲备忘录,“笃笃”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:“还有翡翠湾边上那二十亩‘边角料’的规划变更,工业转商住,我跑了规划局三趟,还请一把手吃了两顿饭,这份人情,不值四成?等蓉云科技的盘子做大,吸引了风投,你七折入股的股份,翻十倍都不止,到时候这点返点算个屁?”
王德顺脸上的愠怒瞬间烟消云散,换成了心照不宣的贪婪笑意。他拿起笔,在协议上飞快签下名字,笔尖划过纸页的“沙沙”声,都透着藏不住的兴奋:“行,就听你的,还是你看得远。”放下笔,他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下月‘新中式建筑产业发展高峰论坛’,务必安排李德丽当主讲,给她个‘创新企业家’的头衔。让媒体多拍她和茅教授在专利墙前‘踌躇满志’的合照,再配个‘女企业家逆袭’的通稿。这‘产学研标杆’,得树得高高的。”
傅甘霖挑了挑眉,夹起一筷子燕窝,慢悠悠咽下去,砸了砸嘴:“你是说……把她打造成网红企业家?”
“没错,树高才好招风。”王德顺笑得阴狠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,“让后来的投资人以为捡着宝,争相投钱进来,咱们才能顺顺利利套现离场,把这烂摊子甩给接盘侠。”
另一边,李德丽站在“蓉云科技”刺眼的鎏金招牌下。厂房里的机器轰鸣震得地面都在发颤,却盖不住她心里越来越尖锐的警报,像消防车的警笛在脑子里没完没了地响。阳光灼热,晒得皮肤发烫,她却浑身冰凉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“李总!论坛组委会的电话!”助理小赵小跑过来,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,把手机递过去,“他们确认您下月演讲的主题!说您是‘新中式建筑的领航者’,希望重点讲专利技术如何引领行业风潮,还要您准备十五分钟的PPT呢!”
李德丽转过身,深吸一口气,脸上瞬间堆起个近乎完美的笑容,眼角的疲惫纹路被强行拉平,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度,透着股底气十足的劲儿:“告诉他们,没问题!主题就定‘纳米生态涂层:开启新中式建筑新纪元’!我和茅教授都是搞技术的,保证把内容准备得妥妥帖帖,让他们放心!”她的声音洪亮有感染力,可眼底深处那抹死寂的绝望,却和这笑容形成了骇人的对比,连她自己都快被这谎言骗过去了。
小赵刚要走,被李德丽叫住:“等下,PPT你先帮我收集些行业数据。茅教授那边我去沟通,他最近调试设备忙,别去打扰他。”她刻意加重了“茅教授”三个字,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戒备,这所谓的“产学研标杆”,总让她觉得是个裹着糖衣的陷阱。小赵愣了一下,连忙点头:“好的李总,我这就去办!”雀跃的脚步渐远,嘴里还哼着小曲,全然没察觉老板笑容下的异样。
小赵一走,李德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,快得像从未出现过,嘴角的肌肉都因为僵硬而发酸。她抬手,无意识地拂过胸前崭新的不锈钢厂牌,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,“李总”两个字硌得慌,像根细刺扎在心上。
就在这时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厂房深处,一个穿农商行制服的人影正和雍文低声交谈。那人胸前的工牌写着“信贷部牛经理”,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,边缘都卷了边,封面上隐约可见她农机厂地块的航拍图,上面画着的红色圈标,刺眼得很。
李德丽快步走过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。雍文瞥见她,身子猛地一僵,说话都结巴了:“李、李总,牛经理来……来核实下抵押地块的情况。”牛经理连忙把报告收起来,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:“李总您好,例行核查,不耽误您时间。”
“核查?”李德丽的目光扫过那份报告,语气冷淡,“我的地块手续齐全,还有什么要核实的?”她注意到雍文眼底藏着的挣扎。牛经理打了个哈哈,敷衍道:“都是流程,主要确认下地块现状。”说完匆匆道别,脚步都有些仓促,像是怕被追问。
人走后,雍文才压低声音,带着后怕:“李总,他刚才问地块是不是有二次抵押的可能,还暗示……暗示让我在评估报告上‘灵活处理’下数据,说傅总那边打过招呼。”他推了推下滑的眼镜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我没敢应,但是他们肯定没安好心。之前傅总秘书找我,说让我‘理顺’财务数据,许我新厂财务主管的位置,我也没应。李总,咱们是不是……该找个退路?”最后几个字,他说得格外艰难,既怕触怒老板,又忍不住道出满心担忧。
李德丽心口猛地一沉,雍文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。阳光照在刚才牛经理站过的地方,地面上的鞋印还清晰可见,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光,像傅甘霖腕间的名表,也像三年前那个雨夜的闪电。她沉默了片刻,声音沙哑:“我知道了,你先去忙,有任何动静随时告诉我。”雍文点点头,转身时脚步沉重,背影里满是纠结,一边是老板的知遇之恩,一边是傅甘霖的威逼利诱,他夹在中间,如履薄冰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是她抵押出去的、带着半亩菜园的土地;是12%高息贷款的绞索;是傅甘霖甜蜜却药性十足的订单;是王德顺深不见底的图谋;是尧副市长意味深长的期许……每一步挣扎求生,都像是往更深的陷阱里跳,脚下的路早已布满荆棘和圈套。她掏出手机,指尖悬在侄子李继民的号码上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放下了。她不想让侄子看到自己这般狼狈,更怕牵连他。
阳光下的“蓉云科技”四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,可这光芒,究竟是希望的曙光,还是催命的鬼火?李德丽望着天空,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耳边的机器轰鸣声越来越远,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,像在敲丧钟。
与此同时,银行交易大厅的另一端,李继民的目光如炬,死死锚定在片仔癀的分时线上。这支刚登陆创业板的新药股像匹挣脱缰绳的野马,红色曲线在高清屏幕上剧烈跳动,每一次上冲都带着资本的狂热嘶吼,分时图上的成交量柱一根根拔地而起,红得刺眼。
他视线飞快扫过招商银行的持仓页面,30%的浮盈数字在黑底白字的界面上闪着诱惑的光,这笔钱足够在市中心换套小公寓,足够让大多数人安心躺平享受收益。但李继民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没有半分迟疑。
指尖轻点,“卖出40%”。交易确认的短信“叮”地一声脆响,像硬币落进钱袋,90万资金瞬间从股票账户划进银行卡,余额数字跳了跳,带着实打实的重量。下一秒,这笔钱已如离弦之箭,他在交易软件的买单栏输入“片仔癀”,敲定33.4元的均价,手指重重按下“确认”,全数砸进了这支新药股的买单队列。成交提示弹出的瞬间,他长舒一口气,后背的衬衫已沁出薄汗,黏在身上,却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。
交易软件自动暗下去的刹那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震感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湖面,打破了交易后的短暂放空。“李哥,可算联系上你了!”宋刚的声音刻意压低,却盖不住背景里跑车引擎“嗡嗡”的轰鸣,显然是刚开着他的保时捷赶过来,“我爸这会儿刚跟市文旅局的人散会,正好有空见你。印刷公司那笔三千万的信贷业务,他说必须得您亲自过目,旁人来都不放心。”
挂了电话,李继民随手点开微信,看到姑姑李德丽半小时前发来的一条朋友圈,只有一张蓉云科技厂房的照片,配文“新起点,再出发”。他眉头微蹙,上周给姑姑发信息,问她新厂情况,她只简短回了“还好”。朋友圈的光鲜和她语气里的疏离,总让他觉得不对劲。他想起之前帮姑姑约傅甘霖的事,傅甘霖那老狐狸的嘴脸在脑海里闪过,心里隐隐泛起不安。
下午三点,省文旅集团的会客室里,奢华中透着低调。巨大的黄花梨会议桌被打磨得光可鉴人,连木纹都清晰可见,倒映着围坐五人的脸,神情各异,各怀心思。李继民握着那支陪他走过无数次谈判的万宝龙钢笔,笔身温润,在真皮笔记本上划下一道深斜杠,墨迹浓黑,像是把心底的疑虑都刻了进去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龙井茶香,却压不住隐隐的紧张。
左边,屈振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镜片反射着顶灯的光,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。他手里那枚象征银行权威的印鉴卡,被他的指腹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右边,宋刚坐得笔直,腰杆挺得像杆枪,标准的“跟班”姿态,可眼神却不住往父亲宋长风那边瞟,带着点年轻人的局促和不安。
宋长风端着那只养了五年的紫砂壶,气度沉凝如山。他浅啜一口茶汤,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滑下,在壶身上留下一道水痕,又慢慢渗进去。这壶和他身上那套定制的深灰西装一样,都透着不动声色的掌控力。
“总资产8亿,总负债4.5亿,资产负债率刚过五成!”财务总监强兴业把财务报表往前推了推,手指重重戳在“抵押资产”那一栏,在纸上留下个微凹的红点,“而且抵押给贵行的核心资产,会展中心那块地,三年前评估就有7亿!这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,李经理,你们银行稳得很!”他说着,还朝李继民递了个“你懂的”眼神,语气里满是笃定。
“强总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宋长风放下紫砂壶,杯底轻轻磕在檀木桌面上,“嗒”的一声脆响,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强兴业的话头。“三年前是会展中心扩建的风口,地价疯涨,现在市场早冷下来了。不过”,他话锋一转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单说会展中心地下的两百个停车位,现在的价值就比那时涨了20%不止,这还没算地上商铺的租金收益。”
就在这时,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格外刺耳。李继民手中的钢笔尖毫无征兆地折断,黑色墨汁溅在米白色的笔记本上,晕开一小团黑渍,像个不祥的印记。他没去管那支断了尖的钢笔,目光像冰冷的探针,死死锁在抵押清单第三页,某核心地块的产权证编号,末两位是“73”,可他上周在市国土局公示系统里特意记的,明明是“37”。这微妙的错位,细如发丝,几乎没人会注意到,却像一颗暗礁,藏在平静的水面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