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底的两难难以平复,李继民第一时间拨通晓宇的电话,细细诉说近况与纠结。他出身高岭,童年时亲眼目睹邻居王大爷因交通闭塞,突发急病未能及时送医离世,这件事成了他心底难以磨灭的刺。如今,省分行的邀请近在眼前,而高岭高速项目承载着万千乡亲的期盼,更能帮他弥补当年的遗憾。
晓宇全然懂他,柔声鼓励:“继民,我支持你留在高岭。省分行的机会以后还会有,但脱贫项目耽误不得,乡亲们盼这条路太久了。我在省城守好茶庄,等你项目有进展,就回来看你。”
挂了电话,李继民心底的顾虑彻底消散,当即回电老盛,郑重婉拒了省分行的邀请,决心专心推进高速公路贷款项目。“老盛,多谢你的惦记,高岭的路,我必须守着。”语气里既有对省分行机会的不舍,更有对故土乡亲的牵挂与矢志不渝的坚守。
夏末的高岭依旧闷热,信贷部会议室里,窗式空调吹着热风,更添烦躁。李继民站在沙盘前,白衬衫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,额角的汗珠在投影仪灯光下格外明显。
他指尖摩挲着沙盘第三标段——那里正是当年王大爷居住的村子附近,语气凝重:“孙处,这是最新地质勘察数据,第三标段喀斯特地貌溶洞密度远超预期,地质极端复杂。我们建议,将该标段风险权重提高20%,必须加强防护(比如增加溶洞支护、加密地质监测),否则极易出纰漏,甚至引发塌方。”
孙副处长推了推眼镜,眉头紧锁:“提高20%?依据充分吗?这可不是小数目。”他早年负责过贫困县扶贫,深知交通闭塞对乡亲的影响,也清楚预算超标意味着什么,一边是乡亲安危,一边是上级要求,心底早已挣扎,只是多年职场历练让他习惯了先保持严谨。
“依据十足。”李继民示意同事调出钻探报告,“上个月我们委托专业团队钻探32个点位,11个点位发现溶洞,最大直径达3米。按原标准评估,必然低估风险。这条高速是三个贫困县的致富路,施工出问题,不仅耽误工期,更会拖慢乡亲致富进度,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。孙处,您当年在陇西扶贫,该懂交通对贫困县的意义,我不想让高岭乡亲再等,更不想让当年的遗憾重演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,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蹙眉翻查资料。窗外村口大槐树下,几位白发老人摇着蒲扇议论高速进度:“只要能修通,多花点钱也值!当年你家老婆子生病,若有这条路,也不至于耽误治疗……”期盼里藏着过往遗憾,这一幕被起身倒水的李继民瞥见,心底的坚定又添几分。
“李组长,”财务处陈勇率先开口,语气不满,“风险权重提高20%,要追加多少预算?原预算本就紧张,再追加,我们没法向总行交代!”
“初步估算,需增加支护成本八百万,预留五百万应急资金,合计一千三百万。”李继民语气平静,“陈处长,我懂您的顾虑,但不能只看眼前开支。若前期不加大支护投入,后期极易发生塌方,届时人员伤亡、抢险重建费用将达上亿,三个贫困县的脱贫计划都会受影响,那才是真的没法交代。”
孙副处长沉吟良久,手指轻敲桌面,反复权衡利弊——既怕预算超标被上级批评,更怕辜负乡亲期待。想起当年在陇西,乡亲们守着满山特产却因无路可运而发愁的模样,他的心渐渐软了:“有类似先例吗?”
“有。”李继民立刻调出文件,“邻省去年一个同类高速项目,因前期省成本未做好支护,施工中发生大面积塌方,延误工期一年多,赔偿三点五个亿,周边依赖项目就业的乡亲也深受影响。这个教训太惨痛,我们不能重蹈覆辙。”
会议室瞬间安静,陈勇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话。
“但一千三百万额外预算,我没法拍板。”孙副处长打破沉默,语气缓和许多,眼底多了几分认同,“继民,方案我原则上同意,这笔预算必须报总行审批。今晚我陪你加班,一起梳理上报材料,把风险和民生意义讲透彻,也算我为高岭乡亲尽份力。”
“明白。”李继民点头,心底暖意涌动,“我已备好详细特别报告,包含勘察数据、风险依据、预算明细和应急方案,随时可上报。”
散会后,陈勇在走廊拦住李继民,语气抱怨:“李组长,你一下抬高原预算,让我很难做啊。”
“陈处长,我懂您的难处。”李继民诚恳道,“但这条高速是实打实的民生工程,不能有半点马虎。前期多投入,是为了避免后期更大损失,让致富路稳稳修通。总行那边我去解释,方案是我提的,数据是我核实的,出了问题我负责。”
回到办公室,组员们立刻围了上来。角落里的袁一鸣正盯着电脑,指尖飞快敲击键盘,眉头紧锁——他已连续熬了两个通宵,核对地质数据、梳理风险依据(重点核对溶洞分布、覆盖层厚度等关键信息),屏幕渐渐模糊,指尖发麻,却始终不敢停。
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因交通不便未能及时送医落下病根,想起母亲提及“路”时的期盼,便咬着牙揉了揉发酸的眼眶,继续投入工作。他既紧张数据出错影响项目,更坚定要帮乡亲修通路,不让母亲的遗憾重演。
“头儿,孙处同意了?”小田急切追问,地道的高岭口音里满是热乎劲儿,“要是没同意,咱再一起去磨,得给乡亲们争口气!”
“原则上同意了,但额外预算需报总行批。”李继民松了松领带,擦去额角汗珠,“时间紧迫,大家立刻准备上报材料:小田,整理邻省塌方案例简报,重点突出损失和对乡亲的影响,顺带摸清乡亲顾虑;小邱,整理地质勘察照片、实测数据和三维模型,核对扶贫政策依据,不许出半点疏漏;小张,复核预算明细,确保无遗漏;一鸣,完善风险评估依据,再核对一遍溶洞分布、覆盖层厚度等核心数据,不能有差错。”
“头儿,都下班了,要不明天再弄?”小张望向窗外,天色已黑。
“不行,必须加班。”李继民拿起电话听筒,“我已约好总行风控部今晚十点视频会议,必须在会前备好所有材料,不能因我们耽误项目进度。”
深夜十点,视频会议准时开始。屏幕那端,总行领导表情严肃,目光锐利。
“李组长,你的报告我们看了。”风控部主任开口,语气严肃,“预算增加幅度远超预期,需详细解释。而且我们了解到,省分行有合适人选可接手,你完全可以赴任省分行,没必要留在高岭承担这份风险。”
李继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杂念——去省分行能有更好发展,能给晓宇更稳定的生活,可留在高岭,才能守住初心,让乡亲早日摆脱交通闭塞之苦。
他点击播放演示视频:“请各位领导看,这是第三标段喀斯特地层真实情况,溶洞多、覆盖层薄,若不加强支护,隧道岩层终将坍塌。该标段附近两个村子,数十人依赖项目就业,一旦出事,不仅乡亲失业,高速通车推迟,三个贫困县的农产品运输、旅游业都会受影响,致富进程将滞后。”画面中,隧道在压力下变形、开裂,最终轰然坍塌。
“这是最坏情况,但塌方概率高达37%,我们承担不起。”李继民切换画面,语气恳切,“一千三百万预算,主要用于溶洞支护(比如加固溶洞周边岩层)和应急物资,都是必要投入。我出身高岭,亲眼见过乡亲因交通不便求医、卖货之难,不想再让悲剧重演。”
领导们低声议论片刻,有人质疑:“即便风险属实,也可安排他人接手,你赴任省分行,岂不两全其美?”
“领导,我熟悉高岭情况、了解乡亲需求,更清楚项目细节(尤其是第三标段的溶洞分布特点),现在正是攻坚关键期,我不能临阵脱逃。”李继民语气坚定。
最终,风控部主任表态:“我们尽快派专家组实地考察,若情况属实,就按你的方案办。”
挂断视频,李继民长舒一口气,后背衬衫已被汗水浸透。他给晓宇发信息,语气带着愧疚:“晓宇,对不起,又要让你等我了。我拒绝了省分行的调动,想留在高岭,看着高速修通,看着乡亲方便出行。等项目稳定,我一定去省城陪你。”
“头儿,能成吗?”小田端来两杯凉水,满脸担忧,“要是专家组不认可,咱这几个通宵不就白熬了?乡亲们也没法交代。”
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李继民望向漆黑夜空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我们已拼尽全力,剩下的看专家组考察结果。”他掏出母亲早上装的红烧肉保温盒,熟悉的味道驱散了疲惫,也更坚定了他的选择。
深夜的办公室,灯光依旧明亮。小邱揉着发红的眼眶,反复核对扶贫政策依据,凉透的咖啡浑然不觉;小田趴在桌上,一边整理案例,一边记录乡亲顾虑,时不时和小张核对预算;袁一鸣依旧盯着屏幕,反复复核地质数据(重点确认溶洞位置、大小),生怕出错;李继民梳理着专家组考察接待流程,时不时叮嘱大家,为众人打气:“再加把劲,我们多准备一分,专家组认可的几率就大一分,乡亲们就早一天看到希望。”
一周后,总行专家组抵达高岭,直奔第三标段施工现场。资深地质、桥梁工程和风控专家们直奔主题,详细查看勘察报告,深入溶洞区域实地考察(重点查看溶洞覆盖层厚度、岩层稳定性)。
“李组长,你这份勘察报告很详细,但溶洞实际分布比报告更复杂。”地质专家指着溶洞顶部裂缝,语气严肃,“岩层稳定性比预期还差,你们及时发现问题,很关键。若按原方案施工,后果不堪设想,这条高速对乡亲太重要了。”
“是的专家,这些隐蔽裂缝是我们第三次补充勘察时发现的,必须加强支护(比如增加钢筋铺设、加厚防护层),才能确保施工安全、早日通车。”李继民详细解释。
有专家质疑:“增加这么多支护成本,会不会造成浪费?有没有更经济的替代方案?”
李继民早有准备,拿出方案对比图,耐心讲解:“我们考虑过三种替代方案,第一种省钱不安全(支护不到位,易引发塌方),第二种适中但工期长(会耽误乡亲脱贫);当前方案虽成本稍高,但安全且不耽误工期,能让高速早日通车带动发展,是最优选择。”
专家们认真研究对比数据,现场核实方案可行性,最终达成一致。考察结束后,专家组组长握着李继民的手说:“你的方案专业务实,充分考虑了实际情况和民生需求,我们会向总行如实汇报,同意你的方案。更难得的是,你能放弃省分行机会坚守于此,这份担当,值得敬佩。”
送走专家组,李继民站在施工现场,望着延伸向远方的路基,满心激动。他立刻给晓宇打电话,声音里满是喜悦:“晓宇,好消息,预算方案通过专家组考察了。我留在高岭推进项目,等项目落地,就去省城看你,再也不分开太久。”
“恭喜你继民!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晓宇的声音温柔鼓励,“我支持你做民生工程,从没怪过你,你安心工作,注意身体,等你忙完我们再见面。”
挂了电话,李继民的顾虑彻底消散。他望向家乡方向,仿佛看到母亲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,站在门口等他回家。那碗红烧肉的香气,是牵挂,是支撑,更是他勇往直前的力量。
会议室里空气凝固,孙副处长的钢笔在报告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。他刚从省分行回来,上级明确表态,若资本金问题无法解决,项目只能暂停。想起乡亲们期盼的眼神,他语气严厉:“李继民,省分行底线明确,资本金必须足额到位,你们组怎么啃这块硬骨头?”
角落里,袁一鸣的键盘声戛然而止,他擦了擦额角汗珠,指尖还沾着油墨——为赶资本金测算报告,他和组员已连熬两个通宵。袁一鸣老家在高岭周边,小时候母亲因交通不便未能及时送医落下病根,他比任何人都盼着高速修通,也比任何人都拼命。
李继民深吸一口气,摸了摸口袋里母亲给的薄荷糖——怕他熬夜上火特意准备的:“孙处,我们测算过,三个贫困县去年财政总收入不足五个亿,一次性拿出两个亿资本金,确实不现实。乡亲们盼这条路太久,不能因资本金卡壳,耽误他们的致富希望。我出身高岭,懂他们的难处。”
“困难不是理由!”孙处打断他,语气依旧严厉,心底却已认同,“口头承诺不算数,必须有切实可行的资金方案,否则再想帮乡亲,也无能为力。”
“我们设计了分段出资方案。”李继民示意袁一鸣调出图表,“第一年只需到位30%,保障项目开工(比如先启动前期地质勘察、场地清理),让乡亲先看到希望;剩余部分分两次到位,同步对接项目阶段性收益,既减轻县里财政压力,也能保障项目推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