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傅总这话,说到点子上了。”李继民往果岭走了两步,薄雾沾湿了他的袖口,语气依旧平稳,“您那基坑,地质报告我看过,防水若是糊弄了事,将来必定是定时炸弹。王德顺最擅长跟这种复杂地质死磕,有他去盯现场,比十个监理都管用。”
傅甘霖的球杆停在半空,忽然转头问道:“他要价高不高?别跟魏鑫辰似的,本事没有,胃口倒不小,狮子大开口。”
“人家要的,是口碑,更是一份安稳的收入。”李继民挑了挑眉,缓缓说道,“高岭那几个保障房项目,他一分额外费用都没要,就盼着项目过硬,能攒下好名声。您这儿给够年薪,再让他挂个总施工的名头,他保准会跟盯自家房子似的上心——他眼下家里有难处,急着一份稳当薪水撑场面。”
“那魏鑫辰怎么办?”傅甘霖咬了咬牙,语气里满是不耐,“总不能让他占着茅坑不拉屎,耽误正事。”
“简单。”李继民指了指果岭上的小白球,语气轻淡却透着笃定,“给他个闲职,管管后勤采购,把他从核心施工区踢出去,断了他插手现场的路子。真要是闹起来,您就把他小舅子改钢筋报告的事儿摆出来,再提一句‘老领导要是知道你这么办事,脸上怕是也不好看’,他那样的性子,还敢炸毛?”
傅甘霖眼睛一亮,猛地挥杆推杆。小白球顺着草纹缓缓滚过去,“嗒”地一声落进洞杯,清脆的声响刺破晨雾,也驱散了他心头不少烦闷。他拍着大腿笑了:“好小子!这步棋走得妙!你现在就把王德顺的电话给我,我今天就约他面谈,越快越好!”
李继民掏出手机递过去,看着傅甘霖急吼吼拨号的样子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阳光渐渐驱散了薄雾,落在果岭上,连草叶的纹路都清晰可见。这三亿贷款的风险,总算又堵上了一个窟窿,他心底的石头,也稍稍落了些。
凯宾斯基的包间里,水晶灯晃得人眼晕,茅台酒瓶被灯光照得透亮,分酒器里的琥珀色酒液晃出细弱的酒线,挂在杯壁上,迟迟不落。窗外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,透过玻璃洒进来,给满桌的奢华添了几分朦胧的压抑,也掩去了席间各人眼底的算计。
王德顺攥着租来的阿玛尼西装袖口,内侧没拆干净的商标硌得掌心发疼,他悄悄把商标往衬里塞了塞——这西装是他借了邻居的钱租来的,只为这场面谈能体面些。日子过得紧巴久了,他比谁都清楚,体面是撑出来的,半点疏漏,都可能被人看轻,而这份工作,是他撑住体面的唯一指望。
转盘轻轻一转,施工图纸“哗啦”一声停在傅甘霖面前。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地下三层的防水标注上,声音压得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傅总您看,这儿按规范,得做刚柔复合防水,加三层抗渗层。但要是省两步,用单层卷材混胶水,能省三成成本,验收时稍加运作,也能蒙混过关。”
“嗤。”魏鑫辰的纪梵希衬衫领口沾着酒渍,像一块碍眼的印记,他拍着红木餐桌大笑,唾沫星子溅在鲍参翅肚上也毫不在意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“王工这是刚从山里出来?太死板了!验收组的廉处,是我爸带出来的,他说合格,就没有不合格的,还能卡咱省建工的脖子?干工程,不抠点油水,怎么翻身,怎么撑场面?”
满桌人跟着附和,王德顺的脸热得发烫,他赶紧从磨破角的牛皮本里翻出一页纸,蓝色钢笔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写得工整而认真:“傅总,这是高岭保障房的试块记录。同标号C30混凝土,养护温度调高三度,28天抗压强度能多报百分之十五,第三方检测都查不出来,这是我亲自盯了两个月,摸索出来的法子。”他把本子往前推了推,指尖微微发颤,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恳切,“您要是信我,现场我盯死,既帮您省成本,又能顺利通过验收,绝不让您担风险。”
傅甘霖的手指在织金桌布上轻轻敲着,节奏越来越快,眼底的犹豫渐渐散去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自己还是技术员的时候,零下几度的工地上,他裹着军大衣,守着试块养护箱三天三夜,就怕温度差一点,毁了所有数据。那时候的“质量”,比自己的命还金贵。可现在,公司的困境、魏鑫辰背后的人脉,让他不得不妥协,不得不放下当年的执念。
“魏鑫辰。”傅甘霖的声音突然沉下来,压过了空调的嗡鸣,也压过了席间的嘈杂,“明天起,王工去项目盯现场,材料采购、现场管理,你全交出来,工地上的事,别再插手,好好管你的后勤。”
魏鑫辰的脸瞬间红透,像被高度白酒呛住,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蚯蚓,他猛地站起身,语气里满是不甘和质问:“傅总!我跟着您干了五年,鞍前马后,凭什么让一个外人抢我活儿?我妈住院,欠了一大笔外债,就指望这个项目抠点钱还债,您把活儿给他,我怎么办?”
“凭什么?”傅甘霖抬眼扫他,眼神冷得像冰,没有半分情面,“凭你纵容小舅子改钢筋报告?凭你无视监理的整改函,我行我素?再闹,我让你连后勤都待不住,到时候别说还债,你舅舅那边,我也没法交代,你自己掂量掂量。”
魏鑫辰的话堵在喉咙里,脸青一阵白一阵,终究是没了底气,狠狠坐回椅子上,恶狠狠地瞪着王德顺,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。满桌人都低着头,连筷子都不敢动,包间里的气氛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傅甘霖拿起酒杯,往王德顺那边递了递,姿态里带着几分施舍的随意:“老王,这杯我敬你。好好干,省建工不会亏了实在人。”
王德顺受宠若惊,赶紧端起酒杯迎上去,杯沿特意比傅甘霖的低了半寸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后,他仰头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喉咙发疼,却不敢咳嗽,只能硬生生咽下去。放下酒杯时,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——那身借来的体面,终究遮不住骨子里的局促,遮不住他对这份工作的渴求。
“谢谢傅总!谢谢傅总!”他弓着腰,像一株被生活压弯的草,语气里满是感激,“我明天一早就去工地,保证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,绝不辜负您的信任!”
傅甘霖没再理他,转头跟旁边的副总聊起了鲁班奖的申报,语气里的高傲,藏都藏不住。王德顺坐在角落,默默把牛皮本收起来,指尖划过磨破的边角,心里像被酒烧得发慌。他知道,今天的低头,不是懦弱,是为了守住那点仅存的体面,是为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,彻底走出眼下的困境。魏鑫辰在对面狠狠瞪他,他却只当没看见,拿起公筷,给傅甘霖夹了一块鲍鱼,笑得满脸堆褶:“傅总,您尝尝这个,刚蒸好的,嫩得很。”
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,像他此刻的处境——在人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。可那藏在袖口的商标,那磨破角的牛皮本,早把他的不甘和无奈,硌得生疼。窗外的薄雾又浓了些,模糊了楼群的轮廓,像给这场充满算计的面谈,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面纱,谁也不知道,前路等待他们的,是什么。
酒局散后,魏鑫辰拽着王德顺往停车场走,嘴里喷着浓重的酒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,又藏着几分胁迫:“王哥,你跟傅总这步,走对了!但你太实诚了,干工程哪有不赚钱的道理?我妈住院欠了几十万,再不还钱,医院就停药了。以后咱哥俩搭伙,我有人脉,你有技术,想办法从项目里抠点钱,保准比你死拿年薪强得多。你要是不答应,我就跟傅总说,你当年在高岭也做过假试块,到时候,咱鱼死网破,谁也别想好过!”
王德顺心里一动,没有应声。他想起家里等着填补的窟窿,想起那些催着结清的欠款,想起自己借西装时邻居的眼神,心底的防线,一点点松动。他不是不知道这是错的,可眼下,他别无选择,唯有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,才能撑过这道坎。
他咬了咬牙,眼底的挣扎一闪而过,最终还是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魏鑫辰的提议。有些路,一旦踏出去,或许就再也回不了头,可他没有退路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三个月里,魏鑫辰没少撺掇王德顺。今天拉着他见材料商,暗示他可以用次品替换正品,差价两人平分;明天又说验收组的人好打发,花点钱,就能把检测报告做得漂漂亮亮。起初,王德顺还硬撑着拒绝,每次拒绝后,夜里总能想起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窘迫,心底的挣扎,日夜不休。
直到中介发来了最后通牒,他才彻底松了口——那笔迟迟凑不齐的钱,是他眼下最迫切的指望,也是压垮他底线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更让他头疼的是,魏鑫辰几次想偷偷换一批劣质钢筋,都被他当场拦下,两人吵得面红耳赤,最终达成了妥协——少量替换,严控比例,绝不能出明显纰漏,只求能先渡过眼前的难关。
那天晚上,王德顺把高岭的半数家底打七折出手,揣着八百多万现金,在R城春熙路写字楼,落下了自己的脚步。“德顺鑫辰工程房地产公司”的铜牌,被正午的太阳烤得烫手,反光刺得人眯起眼睛——这八百多万,他分得明明白白,每一笔都有去处,每一分都不敢浪费,那是他摆脱窘迫、守住体面的全部筹码。
他砸了六百万,魏鑫辰出一百万占股,明着是合伙,实则是王德顺借魏鑫辰在R城的人脉搭桥,也默许了他“赚钱”的路子。只是暗地里,王德顺始终把控着核心技术,提防着魏鑫辰贪得无厌,把事情闹砸——他太清楚,这份来之不易的体面,太容易破碎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王德顺摸着口袋里的存折,指尖传来硬实的触感,心里稍稍安定了些。砸光家底开公司,是他破釜沉舟的决定,是想彻底摆脱高岭的困境,活出个人样,再也不用看人脸色,再也不用过那种捉襟见肘的日子。
“现在咱也是王总了。”魏鑫辰拍着他的肩膀调侃,眼底却藏着一丝急切,“以前你在工地上盯钢筋,看人脸色,现在咱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工地,这才叫混出头。我跟你说,上次那批钢筋,供应商又催我了,再多换点,咱就能多赚一笔,我妈那笔外债,也能早点还上。”
王德顺当时只笑了笑,没有接茬,心里却门儿清:魏鑫辰的人脉是钥匙,他的技术和分寸,才是开门的本钱。可魏鑫辰的贪得无厌,也让他心里发慌,他怕,怕这一切来之不易的东西,最终会毁在魏鑫辰手里,怕自己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体面,再次崩塌。
他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,窗外不知何时起了薄雾,人潮像蚁群似的涌动,模糊不清,就像他此刻的前路。手机“叮咚”一响,钢材供应商的短信跳了出来:“HRB400已到库,实际屈服强度335MPa,比国标低5个。检测报告按您的意思改妥了,附在后面,尽管用。”
王德顺自嘲地笑了一声,指尖悬在屏幕上,迟迟没有按下删除。脑海里瞬间闪过两幅画面:一幅是在高岭工地,他守着试块养护箱三天三夜,温度差一度,便坚决返工的执拗,那时的他,眼里只有质量,只有初心;另一幅,是这些年的窘迫与难堪,是他拼尽全力想守住的体面,那时的他,眼里只有前路,只有不得不走的妥协。
他闭了闭眼,狠狠按下删除键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,传来一阵钝痛。他分明知道,这是错的,是违背初心的,可他,早已没有退路——那条通往体面的路,一旦踏上去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
省建工的活儿,刚结了五十万奖金,傅甘霖的财务上周就打了过来,他转头就存了定期,不敢轻易动用。中介上午刚发消息,语气里带着笃定,那笔压在他心头的钱,总算有了着落。
“王总,您要的文件。”秘书踩着高跟鞋进来,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沉闷,像砸在空心砖上。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,缓缓说道,“监理刘工刚打电话,浣花溪私房菜订好了,晚上陪他吃顿饭,把配筋的事儿敲定。他还特意问,地下二层剪力墙的配筋,按您那变更图来?少两根Φ20的钢筋,料钱能省小两万。”
变更图摊开,王德顺的签字潦草得像一团乱麻。他拿起笔,指尖划过图纸上的钢筋型号,忽然顿住了——眼前闪过高岭工地墙上“精益求精”的锦旗,闪过自己刚毕业时,抱着《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》、眼里有光的模样,闪过自己当年对着所有工人说“盖楼就是盖良心”的坚定。笔尖在纸上悬了三秒,最终还是落下了签字,字迹里,藏着无尽的挣扎与妥协。
他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,冰凉的金属硌着皮肉——这是他用第一笔“差价”买的,不是为了炫耀,只是想给自己一份慰藉,一份撑下去的底气,也是对自己妥协的无声默许。它比当年那身租来的西装,体面百倍,却也沉重百倍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按变更图干。”他声音沉得像灌了铅,眼底的挣扎,几乎要溢出来,却又被他强行压下,“出了事,我扛着,你们别沾边。”他心里一遍遍默念,只当是权宜之计,等熬过这阵子,等彻底站稳脚跟,便回归初心,再也不碰这些猫腻。
秘书刚要走,他突然抬头,眼神冷得像冰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:“告诉试验室的老庄,试块养护室的温度,钉死在32度,半点不能差。每天换两次温度计,旧的找地方埋了,别留尾巴。若是出了岔子,我扒他的皮!”
“明白!”秘书赶紧应声,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,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办公室里,只剩空调“嗡嗡”的声响,像一只绕不散的苍蝇,聒噪得让人心烦。王德顺拉开抽屉最底层,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重庆建院门口,穿白衬衫的小伙子,抱着《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》,笑得露出虎牙,眼里有光,背后“严谨求实”四个校训,亮得晃眼。
窗外的薄雾越来越浓,贴在玻璃上,模糊了远处的金融中心基坑,像他此刻混沌迷茫的心境。那时候,他在高岭盯保障房,混凝土试块的温度,要守着温度计盯三天三夜,差一度,都要坚决返工,绝不妥协。有次工人图省事,偷偷把温度计调高,被他当场罚了半个月工资,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:“盖楼就是盖良心,差一点,都是要出人命的!”
可现在,他亲手改着配筋图,教着手下做假报告,亲手把自己当年的誓言,踩在脚下,亲手背弃了当年的初心。他下意识摸了摸照片上的校训,指尖发烫,满心都是愧疚——他对不起当年那个守着质量底线、眼里有光的自己,对不起那些将来要住进高楼里的人,可他更对不起自己这些年的挣扎,对不起那份拼尽全力想守住的体面。
手机突然震了,是儿子的视频电话。屏幕里,幼儿园老师正教着孩子们画房子,小子举着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楼,奶声奶气地喊:“爸爸!我的房子要盖得高高的,像城堡!永远都不会倒!爸爸是最厉害的建筑师!”
王德顺看着屏幕里儿子纯真的笑脸,喉间发紧,眼底漫上一层浅湿,嘴角努力牵起一抹笑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乖宝,爸爸知道,爸爸一定给你盖最结实、最高的房子,让乖宝住得安心。”挂了电话,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他心底的愧疚与挣扎,在薄雾笼罩下,无声蔓延。那抹来自儿子的光亮,是他的慰藉,也是他心底最深的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