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巴车在盘山公路的碎石路上颠簸,把人浑身的骨头都颠得松快。
钱晓宇捏着细茶针,慢慢挑开青瓷茶罐的锡箔封纸,一股茉莉香混着松针的清冽飘了出来。两岁多的李慕倩也不闹了,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香味。
晓宇摸着罐底阴刻的“松风阁”三个字,指尖还能感觉到公公李德坤当年刻字的力道,横竖都刻得方正有力。老人以前总跟她说:“茶要泡透,得等水汽慢慢渗进去;养孩子就像培茶苗,急不得也躁不得,只能顺着时节来。”
李慕倩扒着蒙着薄雾的车窗,小胖手在玻璃上乱划,脆声嚷嚷:“妈妈!山在吞我手!”李继民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,含笑道:“崖下那片竹林才是真风骨。我十岁随爸进山给茶厂收贷,见新笋破石而出,笋尖磨得斑驳仍节节攀高。你奶奶当时同往,指着笋子说这是‘韧’,比顽石金贵,比脆枝经霜,做人当如是。”
中巴车刚到家属院门口,三楼阳台就露出骆娴敏的身影,她挥着块蓝布帕子,围裙上沾着豆荚碎壳。看见孙女,她把竹簸箕往台阶上一放,金黄的豆子滚了一地,赶紧往楼下走:“我的倩倩小宝,可算回来了!”她把孩子按在藤椅上,从袖里摸出本磨秃书角的《三字经》,纸都黄了:“来,婆婆教你念‘人之初’。当年你爸背这五个字耗了半宿,我罚他抄十遍,哭得眼睛通红,跟落汤猫似的。”
李慕倩坐不住,身子扭来扭去,只想挣开去追茉莉花丛里的粉蝶。骆娴敏抬手要去抓她,钱晓宇上前按住她的手腕,语气平和却很坚定:“妈,您别急。我铺子里明前的嫩芽,得阴晾透了才能烘;雨前的茶叶粗,要慢慢烘才出香,火大了就焦苦了,啥事都不能强求。孩子就跟茶一样,得顺着天性养,逼太紧了,反倒容易拗了性子,不值得。”
骆娴敏抽回手腕,拿竹教杆在藤椅扶手上笃笃敲了两下,带着老教师的威严说:“我教了半辈子书,上百个学生都是守规矩教出来的,没规矩不成方圆!野草长得再疯,早晚被风雨打垮。你那茶铺能开好,不也是守着明码标价、货真价实的规矩?养孩子比做生意更要打牢根基,哪能由着她性子来!”她说着,特意瞥了眼里屋拨算盘的李德坤,声音扬得全院都能听见。
李继民蹲在阳台角落给木马上漆,听了忍不住笑:“妈,您这是按规矩管孩子,跟抵押担保似的;晓宇是顺着孩子天性来,像信用贷款。我们银行现在都推混合贷了,规矩和人心得兼顾,偏了哪头都不行。”
“我看就是和稀泥的糊涂贷,最后规矩没立住,孩子也惯得没样了。”骆娴敏撇撇嘴,眼里却带着笑,气早消了大半。正说着,李继萍挎着布包进了院门,手上的婚戒蹭过廊柱,留下道浅痕,手里还拎着个竹筐:“妈,我刚从菜市场回来,给倩倩买了她爱吃的草莓。”她把筐子搁桌上,凑到骆娴敏身边轻声笑:“您忘了?我小时候逃课摸鱼,您追着我绕巷子跑三圈,最后还把我钓的小鲫鱼养在缸里。后来我没考上重点中学,您嘴上骂我没出息,半夜却点着煤油灯帮我补数学,算盘打到后半夜。”
骆娴敏脸一板,故作严厉:“那是给你留几分体面,规矩的底线半分不能破。”话虽硬气,手却不自觉抚过筐里的草莓,软声道:“洗干净给倩倩吃,别让她抓着玩闹。”
恰在此时,钱晓宇的手机响了,是茶铺老主顾花老板,语气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:“晓宇啊,你快帮我劝劝那小子!我逼他练钢琴,他竟把琴盖砸了,还放狠话要离家出走!”钱晓宇往阳台外挪了两步,声音放柔:“花老板,您先沉住气。明前雀舌需摊晾足了方能揉捻,否则泡出来只剩苦涩;孩子学东西也一样,得先引他生出兴趣。您家小子爱听戏,不如找些钢琴版戏文让他试试,总比强按牛头喝水强。”
挂了电话回头,正见骆娴敏捏着颗草莓往李慕倩嘴里塞,口中念叨:“就吃一颗,吃完跟婆婆念‘人之初’。”李慕倩含着草莓含糊哼了一声,小手又往筐里探。钱晓宇走过去将筐子挪开,语气无奈:“妈,刚吃完红烧肉再沾甜的,牙该更疼了。昨儿夜里倩倩喊牙疼,您还说要罚她不许吃糖呢。”
骆娴敏放下草莓,眉头微蹙:“吃一颗又何妨?我带大继民兄妹俩,哪回不是糖与规矩并行?”说着,她翻出本磨得发白的《教育学原理》,书页间夹着李继民小学三年级的成绩单,右上角红笔批注力:“偏科如行船偏航,需及时校正,稍一懈怠便有覆舟之险。”
这时厨房传来李德坤的笑声,李慕倩趁二人说话,溜进厨房抓了把面粉就跑,扑到骆娴敏怀里印出朵朵白印。骆娴敏作势扬教杆,却被孙女软乎乎的掌心捂住脸,掌心里还攥着颗玻璃弹珠——那是李德坤用塑料边角料磨了一个月而成,光润如琉璃。
“你这小调皮鬼。”教杆轻轻敲在倩倩脑门上,力道极轻。骆娴敏将《三字经》塞进钱晓宇手里:“你懂炒茶的火候,说说这茶如何沏得不涩?孩子又如何教才不歪,既守规矩,又不失灵性?”
暮色漫进天井,李德坤的算盘声戛然而止。他捏着支用了二十年的英雄钢笔,在旧账本背面一笔一划书写,字迹与刻茶罐时一般工整:“规矩为框,束其歧途;温情为底,托其本心,二者相辅相成。”这便是他治家半生的“活账本”要诀。
夕阳斜照阳台,骆娴敏正教倩倩认“笋”字:“这字竖要直,如竹茎立身;竹节能弯,遇风雨则屈,雨过天晴复直,做人当懂变通。”钱晓宇在煤炉上煮茶,茉莉香氤氲开来。李继民蹲在一旁给木马上胶,指尖抚过当年摔出的裂缝,只剩满心温软。
排骨汤的香气缠在梁柱间,李慕倩枕着骆娴敏的腿睡熟了,嘴角沾着点红烧肉汁。骆娴敏坐在老藤椅里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。手中教杆静静搭在《教育学原理》上,页面上苏霍姆林斯基的箴言墨迹清晰:“没有爱,便没有真正的教育;没有规矩,爱便失了航向,沦为泛滥的溺爱。”
钱晓宇提着热水壶轻步进来续茶,见此情景心头一软:“妈,您腿该麻了,我把她抱床上去吧?”
“别!”骆娴敏立刻摆手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刚睡沉,一动准醒。”钱晓宇只好作罢,倒水时瞥见婆婆偷偷把橘子糖夹进倩倩书包,那是孩子最爱的口味,昨儿还被她骂过嘴馋。
钱晓宇眉头微蹙,放下水壶:“您每回都这般!晨起教她‘食不言寝不语’,晌午就偷偷喂零食,这不是纵着她坏规矩吗?”
“我害她?”骆娴敏也来了气,教杆往桌上一拍却压低声音,“规矩要守,可人心是肉长的,得有甜头吊着。”
“那是两码事!”钱晓宇脸颊泛红,语气却软了,“您想让她尝甜头,不如等她乖乖念完一页《三字经》再赏糖,既立了规矩,又给了盼头。”骆娴敏愣了愣,琢磨片刻未反驳,算是默认。
李继民推门进来,举着个打磨光滑的小木勺打岔:“妈,晓宇,瞧瞧我给倩倩修的勺子!花老板家那小子不闹了,正跟他爸听戏文呢,还说要把戏文改成钢琴曲弹。”
钱晓宇笑了:“你看,凡事顺着性子引导,总能柳暗花明。”骆娴敏点头,拿起《三字经》:“等她醒了,念完‘人之初’再给糖,算不算守规矩?”“算!”钱晓宇笑着续茶,“这才是规矩束身,温情暖心。”
李德坤端着洗好的草莓走进来,将碗搁在小几上,指尖点了点书页上的箴言:“你教了一辈子书,教书育人的道理比谁都通透,不过是当局者迷。晓宇懂茶,知晓炒茶需控火候;教孩子亦如此,刚柔并济方能养出好性子。”
李继民蹲在墙角上胶,接话道:“爸、妈,我跟晓宇合计好了,往后倩倩的教育咱分工。妈您执掌规矩、讲授道理;晓宇带她识茶辨草木,养其心性;我陪她疯玩闯练,磨其韧劲。三方合力,总不会差。”
骆娴敏捏起颗草莓放进嘴里,缓缓点头。钱晓宇给婆婆续上热茶:“妈,尝尝这雨前茶,慢火烘制,入口醇和回甘,正合时宜。”
里屋小床上,李慕倩翻了个身,小嘴咂吧两下,似在梦里尝了甜意。骆娴敏凑过去轻拍她的后背,先前攥在手中的教杆,静静搁在床头,再未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