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破政策!这破办事态度!”牛伟昌满眼都是无奈的眼神,无不惋惜的讲,“早不说晚不说,等人家把半辈子积蓄都砸进去了,把亲戚朋友都借遍了,才跳出来说调整!这不是坑人吗?”
解萱芝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,瞪了他一眼:“别咋咋呼呼的,吵能解决问题?季晓丽本来就够乱的了,你少添火。”她转向季晓丽,语气缓和下来,“民办学校呢?城里那几家双语民办口碑不错,没去问问?”
“咋没问?我上礼拜跟我弟一起,把城里有名的民办学校都跑遍了!”季晓丽抹着泪,声音都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离得最近的那家双语民办,一年学费三万八,还不算伙食费、校服费、兴趣班的钱。我当场就算了笔账,俩孩子一年光学费就得七万六,加上杂七杂八的,小十万打不住!”她低下头,手指抠着桌布上的油污,“我跟伟昌开口,想先借两万,凑凑丫头的学费,先把一个孩子送进去再说。可我知道,你们俩刚买了新车,房贷也没还完,日子也不宽裕……我这话问出口,自己都觉得臊得慌。”
“钱的事好说,多大点事儿。”钱晓宇干脆地打断她,语气斩钉截铁,“继民这个月工资刚发,我那里挤点,先给你凑一万。萱芝,你和伟昌看情况,有多少拿多少,先把丫头的学费凑上,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但这只是应急,不是长久之计。俩孩子要上学,贷款要还,光靠借不是办法,得找个治本的法子。”
李继民指头在油腻的桌面轻叩,“笃笃笃”的声响穿透馆子的嘈杂,节奏匀整,藏着暗自盘算的笃定。“明天一早我去分行,落实下最新的教育专项贷款政策。”他浸淫信贷行业多年,对这类扶持性贷款门儿清,语气笃定不掺水分,“今年刚出台针对工薪家庭的教育贷,利率比普通消费贷低一截,你这情况,家里有学龄儿童,自己又有稳定收入,完全够得上扶持条件。”
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稍低,多了几分恳切:“晓丽,城郊三中我还有些印象,前两年在搞特色办学,未必就像你想的那般不堪。孩子能不能学好,不全看学校名气大小,关键是能不能找到合她心性的路子,因材施教才管用。”
“三中能跟实验比?那差着十万八千里呢!”季晓丽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红血丝,情绪又激动起来,“你不晓得现在竞争多激烈!幼儿园就开始比谁数数多,小学比奥数名次,初中比英语等级,高中比升学率!一步跟不上,步步都跟不上,将来考不上好大学,找不到好工作,一辈子都得矮人一截!我小时候家里穷,没读多少书,现在天天在超市理货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我苦点累点没事,不能让孩子走我的老路,不能让他们输在起跑线上!”
“我懂你这心思,天下当妈的都一样,想把最好的给孩子。”钱晓宇皱着眉,伸手把季晓丽面前的啤酒杯往旁边挪了挪,怕她再猛灌,“但你也瞅瞅孩子遭不遭罪。上次在小区门口碰到你家丫头,背着个比她人还沉的书包,黑眼圈重得像熊猫,小脸蜡黄蜡黄的。我跟她打招呼,她都没精神,说天天刷题到半夜,妈妈不让她画画了,说画画耽误学习。”钱晓宇拿起一串烤串,咬了一口,“你家丫头画画的时候多灵啊,眼睛都亮着,现在那股劲儿都没了。”
“我也是没办法啊!”季晓丽提高了嗓门,邻桌都往这边看,“我爸说,他当年就是没学历,才一辈子当小职员。我不能让孩子走他的老路!”话虽这么说,可钱晓宇的话像颗种子,落在了她心里。她想起女儿偷偷藏在床底下的画本,想起孩子被她没收画笔时委屈的眼神,心里的执拗,好像松动了一丝缝隙。
正说着,牛伟昌的手机响了,是妈李德丽打来的:“我听你媳妇说晓丽丫头遇上难处了,关乎孩子上学的大事,我得过去看看。你先在那儿陪着,我这就过去。”挂了电话,牛伟昌冲众人摆手:“我妈听说了,要过来看看。”
没等多久,塑料棚的门帘“哗啦”又被掀开,牛伟昌赶紧起身迎上去,扶着李德丽走进来。老太太步伐稳健,手里攥着个蓝布包,边角都磨得起毛了,上面绣着朵褪色的梅花。“晓丽啊,”李德丽往季晓丽身边凑了凑,拉过她的手拍了拍,“我听伟昌媳妇说了,孩子上学的事别急,咱们慢慢想办法。”说着打开布包,里面是三沓用红皮筋捆着的现金,“这是我攒的二万块钱,你先拿去应应急。我这老太婆,吃穿不愁,钱留着也是留着。”
季晓丽惊得站起来,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:“阿姨,这钱我不能要!您养老的钱,我怎么能拿?”
“孩子读书是天大的事,耽误不得。”李德丽把布包往她怀里塞,“你先用,以后日子好了再还,不急。”
季晓丽抱着布包,眼泪又掉下来,这次是暖的:“阿姨,您让我说啥好……我以后一定好好还您。”
李继民给姑姑倒了杯茶,接过话头:“晓丽,我之前跟三中的老师打过交道,他们学校有个美术老师挺厉害,带出过不少获奖的学生。明天我正好要去那边办事,顺道帮你问问美术特长班的事,看看你家丫头这情况能不能进。”
“美术特长班?”季晓丽愣了愣,怀里的布包沉甸甸的,压得她心里发暖。牛伟昌跟着接话:“是啊!你家丫头画画那么好,区里比赛都拿奖,说不定将来能靠这吃饭!没必要非得死磕文化课,一条道走到黑。”
季晓丽沉默了,她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边是“非重点不可”的执念,一边是女儿委屈的脸和亮着光的眼睛。她想起自己蹲在校长家门口被蚊子咬的夜晚,想起借遍亲戚时的窘迫,又想起女儿哭着说“妈妈,我想画画”,心里像被两只手拽着,疼得慌。“可……可重点中学的名额,就这么没了,我不甘心啊。”她声音小了很多,没了之前的激动,多了些迷茫。
“不甘心也得认,政策咱改不了,但日子能改。”钱晓宇拍了拍她的肩,“就算进了三中的特长班,文化课跟上,美术拔尖,将来考艺术院校,不比读实验差。我认识个姑娘,就是三中美术班出来的,现在在画廊上班,日子过得滋润着呢。”
这时,季晓丽的手机响了,是女儿打来的,声音怯生生的:“妈妈,我画了幅荷花,你啥时候回来?我想给你看看。”
“妈妈马上回去,乖。”季晓丽的声音瞬间软了,眼泪又掉下来,却带着点释然的笑。挂了电话,她抹着泪,“我刚才还想起,丫头小时候拿着蜡笔在墙上画画,画得满墙都是荷花,我气得揍了她一顿,她还哭着说要把荷花画得更好看。我以前真是糊涂,把孩子的兴趣都快磨没了。”
李德丽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说:“我小时候,你叔就爱掏鸟窝,我奶没少揍他,可他现在成了护林员,管着整片林子的鸟,比谁都出息。孩子喜欢啥,就让她试试,强扭的瓜不甜。”
“阿姨说得对。”李继民结了账,“走,我们陪你回去,看看丫头的画。顺便跟你家老孟说说,别老跟你吵架,事儿来了一起扛,吵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走出馆子,夏夜的风凉了些,吹散了满身的油烟味。季晓丽抱着布包,脚步比来时轻快多了。月光洒在众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快到小区门口时,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路灯下,手里夹着烟,脚下已经落了一圈烟蒂。是老孟。他看见季晓丽一行人,掐灭了烟,迎了上来,声音带着点沙哑:“回来了?丫头在家等你呢。”
季晓丽愣了一下,没响应。老孟搓了搓手,眼神里带着点愧疚:“之前是我不好,不该跟你吵,该跟你一起想办法。我托人打听了,三中的美术特长班确实不错,明天我陪你一起去问问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,递了过去,“这是我跟几个老战友借的五千块钱,先凑着用,别让孩子受委屈。”
季晓丽看着老孟眼里的红血丝,知道他这几天也没少着急,心里的怨气一下子散了,她把信封推了回去:“钱够了,李阿姨给了两万。咱们别借钱了,先把眼前的坎迈过去,以后好好挣钱就行。”
“好,听你的。”老孟笑了笑,伸手想帮她拿布包,季晓丽没让,抱着布包往家走。老孟跟在她身边,低声说着自己打听来的三中情况,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靠得很近。
进了家门,女儿立马跑了过来,手里举着一幅画:“妈妈,你看!”画纸上的荷花亭亭玉立,颜色鲜灵,花瓣上还沾着露珠,像活的一样。
季晓丽蹲下身,摸了摸女儿的头,眼眶又红了:“画得真好看,比妈妈见过的所有荷花都好看。以后妈妈不逼你刷题了,你想画画就画,妈妈支持你。”
女儿眼睛一亮,扑进她怀里:“妈妈真好!”
牛伟昌终于笑着说道:“这就对了!等丫头考上美术学院,我给她办个画展,就叫‘荷花仙子’!”
笑声在夏夜里散开,和着远处的蝉鸣,格外动听。季晓丽看着怀里的女儿,身边的老孟,还有一旁笑着的街坊们,心里的愁绪像被晚风一吹,全散了。她心里明镜样,日子会依旧,但有家人陪着,有街坊邻居帮衬着,再大的坎,也能迈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