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风,裹着孜然的焦香和牛油火锅的醇厚,一股脑儿涌进“老杨苍蝇馆子”的塑料棚里。棚顶的旧吊扇“嗡嗡”转着,扇叶上挂着的油污跟着晃动,却怎么也吹不散满桌的热气,反倒把季晓丽额角的汗珠搅得更乱。
碎发黏在鬓角,被汗水浸得亮晶晶的。她攥着冰镇啤酒瓶,瓶身的水珠渗进掌心,带来一丝凉意。“啪!”瓶盖应声而起,金黄的泡沫“咕嘟咕嘟”涌出来,溅在印着酱油渍的塑料桌布上,像绽开几朵转瞬即逝的小花。
“这鬼天气,”她对面的杨老板擦着汗,“热得人透不过气。”季晓丽没接话,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。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暂时压住了心头的焦躁。
“孩子上学的事......”杨老板欲言又止。 “别提了,”季晓丽摆摆手,“学区说变就变,我们这些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?”隔壁桌的划拳声震天响,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。塑料棚外,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,可她的心却像这夏夜一样,闷得透不过气。
“伟昌,萱芝,”季晓丽舔了舔沾着泡沫的嘴角,声音发颤,手捏着啤酒杯的边缘,“嫂子今天请你们,没别的事,就想找个人说说话。这心里的苦,再憋下去,我真要炸了。”她给两人面前的搪瓷杯倒满酒,泡沫漫过杯口,顺着杯壁往下淌,“我快憋疯了,连个能好好哭一场的地方都没有。”话刚说完,她自己又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,啤酒的凉意呛得她喉咙发紧,喉结滚得厉害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牛伟昌刚咬了口肥瘦相间的烤串,油星子蹭在嘴角,他随手用袖子一抹,含糊不清地问:“咋了这是?上礼拜在菜市场碰到,你还拉着萱芝显摆,说三百万砸的学区房稳得很,俩娃进实验中学板上钉钉,那神气劲儿,我还以为你中了彩票呢。”他又抓起一串烤腰子,“咔嚓”咬得香,“这才几天,咋就愁成这样了?”
这话像根针,一下就扎破了季晓丽强撑的伪装。她猛地把手里的竹筷往桌上一拍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碗里酸辣粉的红油汤溅到白瓷油碟里,晕开一片暗红。
“稳当个屁!”她嗓门陡然拔高,邻桌吃串的人都往这边瞥了一眼,“教育局一道破文件下来,说划片调整!把我那小区从实验中学的圈里,像扔垃圾似的一脚踹到城郊三中去了!三百万买的房啊!首付借遍了两边亲戚,现在成了没人要的破落户,不是笑话是什么!”
解萱芝正低头剥着盐水毛豆,手指刚捏起一颗饱满的豆荚,听见这话手突然一顿,毛豆“咕噜”滚在桌布上,顺着油污的纹路滑出老远。她赶紧追着按住毛豆,抬头盯着季晓丽:“真的假的?春天你还跟我哭穷,说你爸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,你妈摆早点摊的钱也凑了进去,才勉强够首付。这政策怎么说变就变?一点准头都没有?”
“政策比翻书还快!”季晓丽抬手抹了把脸,劣质的粉底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的,花了满脸,“我前天早上五点就去教育局门口堵人,站到太阳晒头顶,才盼来个科室主任。人家就轻飘飘扔一句‘规划调整,全局考虑’,屁用没有!我跟他求情,说家里俩娃等着上学,他连正眼都没看我。”
季晓丽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带上了哭腔,“回家跟老孟吵,他倒好,坐在沙发上抽闷烟,就知道说我瞎折腾,早不听他的劝。他那国企厂长的位子,看着光鲜,今年效益差得叮当响,奖金全砍,就剩点死工资,顶个屁用!现在俩孩子上学没着落,贷款要还,亲戚要还,日子没法过了!”
牛伟昌把手里的烤串签子往空碗里一插,“当”的一声响。他掏出裤兜里磨得发亮的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,拨通了号码:“别慌,哭也没用。我叫表哥表嫂来,继民在银行搞信贷,政策门儿清;晓宇脑子活,鬼点子多,说不定能给你想个辙。”
他开了免提,电话刚通就扯着嗓子喊,“表哥!赶紧的!季晓丽这儿出大事了,学区房黄了,俩娃上学悬了!你和表嫂搞快来老杨馆子,地址马上发你微信,晚了黄花菜都凉了!”
二十分钟后,塑料棚的门帘“哗啦”被掀开,李继民和钱晓宇一前一后走进来。李继民穿着挺括的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手里还攥着个公文包;钱晓宇则穿了件凉快的棉麻短袖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给女儿买的文具。钱晓宇一屁股坐在季晓丽旁边的竹凳上,竹凳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她抓过桌上油腻的菜单就朝后厨喊:
“老杨!加份水煮花生、拍黄瓜,多放蒜!再来四瓶冰啤酒,要最凉的!”转头把拧开的啤酒瓶往季晓丽手里塞,“先喝口凉的压惊,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你这小身板别硬扛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李继民把公文包往桌角一放,瞥见季晓丽通红的眼睛,往她那边偏了偏身子,“伟昌在电话里没说清,就说学区房黄了?三百万的房,贷款手续刚办完没多久吧?还没开始还月供?”他从事信贷多年,一开口就问到了关键处。
季晓丽的眼泪“吧嗒”掉在油碟里,混着红油化开一片,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哽咽:“贷了两百万,三十年等额本息,一个月要还八千多!我爸在商贸公司当副经理,今年效益差,降薪降得厉害,到手工资刚够糊口。我妈早下岗了,在巷口摆早点摊,天不亮就起来揉面炸油条,风吹日晒的,一个月也挣不了几千块。”她抹了把泪,“本来日子就紧巴巴的,现在倒好,实验中学去不了,城郊三中那升学率,每年考上本科的都没几个,考个大专都费劲,我俩娃咋办啊?将来不就毁了?”
“你别急着哭,”钱晓宇往她碗里夹了块烤得外焦里嫩的豆腐,“我问你,实验中学你没找找人?有没有补录名额,或者特长生特招的渠道?倩倩她们学校去年就有个孩子,文化课差点意思,但画画特别好,最后特招进的重点班,比统招的还受老师重视。”她往季晓丽碗里又添了块土豆,“你家丫头不也有这本事?上次区里画画比赛,她画的那幅《荷塘月色》还拿了二等奖,我记得你当时还发了朋友圈,高兴得不行。”
钱晓宇这话一出口,季晓丽的哭声歇了。她脑子里晃过女儿领奖时的样子,小脸上满是欢喜,攥着奖状的手都在抖。可这欢喜没持续几天,就被她按在了作业本底下,逼着眼眶通红的女儿刷题。想到这儿,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,哭腔弱了些:“问了!怎么没问!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!”
季晓丽吸了吸鼻子,继续说,“我托人打听着校长家住哪儿,揣着两条软中华,从傍晚蹲到半夜十一点。蚊子咬得我满腿包,差点被保安当小偷轰走。结果人家就派个保姆出来,冷冰冰扔一句‘政策不允许,校长不见客’,把我手里的烟扔到垃圾桶里,砰地就关了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