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平的手指钉在“前两年免还本”的条款上，呼吸都粗了。这条款对宝丰来说太关键了，能大大缓解前期的资金压力。就在这时，窗外“嗡”的一声炸响，跑车轰鸣声震得玻璃都颤了。两人转头一看，霍国强正拽着蔡磊从辆崭新的试驾车里钻出来，老远就挥着手喊：“俞平！快下来！智能系统路测全过了！”
楼下的热闹劲儿顺着窗户飘进来，俞平盯着手里的报告，又看了看融资方案，突然手忙脚乱地把桌上商业银行的方案扫进抽屉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。他顺手把那套凉透的紫砂茶具往旁边一推，语气瞬间热络：“李科长，咱重新聊聊专项贷的细节？说真的，你们这方案比商业银行的实在多了。”他心里的天平已经倾斜，李继民的方案既合规又贴合宝丰的需求，裴松的话，大概率是故意抹黑。
“俞总监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。”李继民拉过椅子坐下，指尖敲了敲桌面，“杨分行的方案看着花哨，全是埋好的坑。S行的规矩，钉是钉铆是铆，从不玩虚的。”
他翻到成本核算表，指着第一行：“商业银行报3.8%的利率，比我们的4.2%低0.8个点，是不是觉得特划算？”
俞平老实点头，这正是他之前犹豫的关键。
“您再往下看。”李继民翻到下一页，密密麻麻的费用明细列得清清楚楚，“他们的对公结算费比我们高40%，异地转账每笔多收五块，还有账户管理费、回单箱费、网银年费……这些杂七杂八加起来，宝丰一年至少多掏两百多万。折算下来，实际成本比我们高1.2个点。”
俞平抓起计算器就开始算，手指跳得飞快，越算眉头皱得越紧，额角很快渗出细汗。“他们……谈的时候压根没提这些隐性费用！”他咬着牙说，语气里全是后怕。要是真签了商业银行的方案，年底财务报表出来，他这个财务总监第一个要担责。
“等他们说了，您就被套牢了。”李继民用红笔圈出一条关键条款，推到他面前，“您再看这个，提前还款要收5%的违约金。要是宝丰三年后现金流好转，想提前结清，光违约金就得付一亿五千万。这可不是小数目，够宝丰添十套生产设备了。”
计算器“啪”地一声从俞平手里滑下来，他盯着那条条款，脸色彻底变了。办公室里静下来，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欢呼声，衬得李继民递过来的水杯，温度格外实在。他彻底明白了，李继民是真心为宝丰着想，而裴松和商业银行，只想着把宝丰套牢，牟取暴利。
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，比刚才更响亮。原来是青橙团队的智能系统成功完成了复杂路况避障测试，霍国强正用力拍着蔡磊的肩膀，笑得合不拢嘴。
俞平猛地站起身，抓起抽屉里的D商业银行方案就要撕。
“别急着撕。”李继民按住他的手，“留着当个教训，以后再跟金融机构谈合作，也好有个对比。”他将S行的正式合同轻轻推过去，“现在，咱们该谈谈怎么帮宝丰省下这两千三百万的隐性成本了。”
俞平的笔尖“嗒”地戳在合同补充条款上。他缓缓抬头，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诧异：“李科长，你老实说，是不是把我们宝丰的保险柜都翻了？”
“要合作，就得扒光家底看真章。”李继民从公文包拽出份清单，拍在桌上，纸页上的数字密密麻麻，像爬满了蚂蚁，“你们年结算三个亿，给A供应商账期六十天，B供应商压到四十五天；每月十五号电费峰值，准是研发中心那批设备开足马力；就连实验室小白鼠的饲料，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送货，这些，我没说错吧？”
俞平伸手去接，他快速扫过清单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，最后指着“小白鼠饲料”那行，苦笑道：“这玩意儿连我们行政都记不清，你比我这个财务总监还门儿清。”他心里暗暗佩服，李继民做的功课太足了，这种细致程度，是他见过的所有银行客户经理里独一份的。
“商业银行只看你流水漂不漂亮，我们S行得盯着你骨头缝里的问题。”李继民翻到下一页，指腹点在“应收账款”那一栏，“去年你们被下游经销商拖了八笔款，最长那笔四个月，差点把生产线的流动资金卡断，是不是？”
俞平的喉结动了动，没接话，这事是宝丰的隐痛，他一直想解决，却没找到合适的办法。
办公室外传来“嘀嘀”的鸣笛声，两辆试驾车贴着窗玻璃驶过，车身上“宝丰智能座舱”的红标语晃得人眼晕，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追在车后跑，喊声隐约飘进来。
“要是走我们的供应链金融，”李继民往前倾身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凭那些应收账款，至少提前两个月回款。你算算，这两个月的利息省多少？生产线多转多少圈？”
俞平捏着钢笔的手紧了紧，笔帽都被捏出了指印。他突然把笔往桌上一拍，抓起内线电话：“法务部！张经理带着公章，立刻到我办公室！十分钟不到，这个月绩效扣一半！”
挂了电话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李继民直摇头：“你这哪是来拉贷款的？分明是来给我当财务总监的。我要是有你一半精，宝丰的财务状况早就好转了。”
“我们S行的规矩，放贷只是顺带，帮企业把日子过明白才是正事儿。”李继民从内袋摸出张折叠的纸条，像递情报似的推过去，“说个题外话，听说您最近总往教育局跑？”
俞平的脸色沉下来，眼神里瞬间多了层警惕：“李科长这是查完我的公司，还要查我的家事？”
“别紧张，不是查你。”李继民摆摆手，“我们营业部零售部经理的爱人在实验一小当班主任，昨天在行里说，商业银行的邱总认识教育局一位主任，最近总跟人吹，能帮人搞进‘重点小学’。”他探究的目光，盯着俞平的眼睛，“他是不是跟您说，能把孩子塞进那所‘星光双语’？”
俞平捏着纸条的手猛地收紧，“你怎么知道？这事儿我就跟我妈提过两句，连我爱人都没细说。”他最近确实在为孩子上学的事犯愁，邱总主动找上门，说能帮他把孩子送进星光双语，还拍着胸脯保证是市重点分校，他正犹豫要不要托这个关系。
“我们行的企业代发工资业务显示，您家最近有一笔大额教育支出的预备资金，同事爱人又在学校听到了风声。”李继民把纸条往他面前又推了推，“邱总没跟您说吧？那星光双语是私立的，一年学费五万八，还要十万赞助费，六年下来小一百万扔进去，教学质量还不如公立的实验一小。我之前帮一位客户了解过，这学校就是借了‘重点’的名头炒作，师资力量差远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俞平猛地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，“他跟我说那是市重点分校！”
“纯忽悠。”李继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，“实验一小才是真·市重点，师资在全市排前三。我同事的爱人教五年级数学，去年带的班平均分比第二名高十分。您要是信得过，我帮您搭个线，先带孩子去学校看看环境。”
俞平盯着纸条，半晌没有言语。他心里又惊又怒，惊的是李继民连这事都能摸清，怒的是邱总竟然敢拿孩子的事骗他。办公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法务部张经理举着公章跑进来：“俞总，公章带来了，现在就签吗？”
俞平突然抬头，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，指着合同对张经理说：“签！现在就签！对了，把S行的方案再复印一份，我要留着当教材，给我们销售部上上课！”
张经理愣了愣，还是赶紧打开公章盒。红印按在合同上的瞬间，俞平拍了拍李继民的肩膀：“李科长，今天这合同签得值！不光解决了资金的事儿，还救了我这糊涂蛋一把。晚上别走了，我做东，咱去吃巷尾那家老火锅，我请客！”
李继民笑着摆手：“吃饭就免了，我们有规定。不过您要是真想谢我，以后宝丰的资金往来，多想着点我们S行就行。”
俞平哈哈大笑，抓起笔在合同上签上名字：“放心！以后我们宝丰的资金，全走S行！就冲你这心思，我信得过！”
李继民看着俞平如释重负的笑脸，俞平在签约后感叹：“李科长，你这服务比算盘珠子还精，这才是我们企业最需要的银行伙伴。”
窗外恰好传来实验小学孩子们的欢声笑语，原来是学校组织学生来参观宝丰的智能汽车实验室，孩子们的笑脸隔着玻璃都能看见。
俞平盯着纸条上那行熟悉的地址，声音都有些发干：“您连我孩子上学的事都……”
“既然要长期合作，总得知根知底，帮您解决后顾之忧。”李继民收起纸条，“明天我让我爱人带您去学校看看环境，顺便跟校长聊聊，您提‘宝丰项目’，他肯定会重视。”
俞平突然起身，抓起抽屉里的D商业银行方案，直接扔进了墙角的碎纸机。机器“嗡”地运转起来，红色的纸页被搅成细细的纸屑。他长舒一口气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：“李科长，咱们重新拟一份正式合同，把供应链金融的条款加进去。”
碎纸机停止运转的刹那，他轻声说：“我差点为了个虚无缥缈的承诺，把孩子的未来都赔进去。邱总这人心太黑，以后跟他打交道，得加倍小心。”
办公室里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俞平把李继民给的纸条仔细收进抽屉，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像是还有顾虑：“李科长，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实话。邱总……毕竟是霍总的老战友，当年宝丰刚起步的时候，还是他牵线拉的第一笔投资。现在咱们绕开商业银行，直接跟S行合作，面子上实在不好看，霍总那边也不好交代。”
李继民早有准备，从公文包里翻出合同附录，推到他面前：“俞总监放心，我早替您想好了退路。咱们不搞私下签约，明天就举办公开招标会，请霍总亲自带队当评审组长，再邀请几位公司董事当评委。”
李继民指尖“笃笃”点着附录条款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咱把技术硬指标、资金成本、服务细项，连那些藏着的隐性花销，全折成实打实的分数，一项项抠着打分，最后谁总分高就给谁。这样一来，邱总就算想挑刺都没地方下嘴，反倒显得咱宝丰做事敞亮，不玩猫腻。”
话音刚落，窗外“轰隆”一阵引擎咆哮，试驾车队正绕着厂区跑圈，这是青橙团队刚调试好的新系统，霍国强早憋着用这成果给合作加把劲，这会儿的动静恰好成了最响的底气。
俞平眼珠转两圈，平视李继民，带着轻松的语气道：“公开招标！这招绝了！又公平又体面，谁都挑不出理儿！”他抓起电话就往嘴边凑，手指刚碰到按键又猛地顿住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压着嗓子问：“万一邱总耍横，故意搅局不参加咋办？”
“他不会。”李继民胸有成竹地笑笑，“当着全体董事和霍总的面，他比谁都需要维持‘公平公正’的形象。要是他敢拒绝，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，霍总那边也没法交代。”
电话接通后，俞平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有力：“霍总，我有个建议，明天上午举行贷款方案公开招标会，请您带队评审，再请几位董事一起参加，保证公开透明。”
挂了电话，俞平刚想松口气，李继民又递过来一份联合方案：“还有个更稳妥的办法。我昨天已经跟邱总谈过，这个项目咱们两家银行联合来做。S行占六成份额，负责核心风控和资金投放；商业银行负责结算监管，业绩按比例分。”
俞平彻底怔住了，嘴巴张了张：“他……他肯答应？邱总那个人，最要面子，怎么会甘心跟你分业绩？”
“为什么不答应？”李继民轻笑一声，示意他看向窗外。邱总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厂区，后座上堆着厚厚的礼盒，显然是来给霍国强赔笑脸的，“他刚谈成商业银行的理财业务，正需要宝丰这样的大企业当招牌客户。联合做项目，他既保住了面子，又白捡了三成业绩，何乐而不为？”
俞平恍然大悟，竖起了大拇指：“所以您这是……表面上跟他撕破脸，实际上早就留好了退路，让他不得不跟咱们合作？”
“各取所需罢了。”李继民靠在椅背上，“他挣他的中间业务提成，我们保我们的重点项目，顺便还能堵住他的嘴，一举三得。”
霍国强洪亮的笑声从走廊传来，紧接着是裴松略显殷勤的问候声。俞平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：“我这就去请霍总过来，咱们三方一起把协议签了，省得夜长梦多。”
笔尖落在合同上的瞬间，他轻声感叹：“李科长，您这手棋，下得是真绝。我算是服了。”
刚签完三方协议，办公室门“砰”地被撞开。霍国强举着一份新的测试报告冲进来，笑得见牙不见眼：“俞平！李科长！还磨蹭什么呢！大好事！”
他把报告重重拍在桌上，页面哗啦展开，上面的智能系统路测数据全部用红笔标注，每一项指标都远超行业预期。“看见没？响应速度比德系系统快两倍！故障率只有行业标准的十分之一！刚才北汽的人给我打电话，说想引进这套系统，愿意出三千万买授权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