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房内，燃着驱蚊的熏香。
吴管家正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，手里端着一盏热茶，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。
这副做派，让不知道的人瞧见了，还以为是谁家府中老爷。
屋子里十分安静，只有茶盖碰撞茶碗的清脆声响，这种无形的压力，若是心里有鬼的人已经开始担心东窗事发。
“两日已到，银子可凑齐了？”吴管家放下茶盏，眼皮微微一掀，目光冷锐地落在云瑶身上。
云瑶忍不住瑟缩了下，将那五两银锭递了上去。
“回吴管家，银子凑齐了。”
吴管家锐利的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扫了一圈。
“你一个厨房里烧火的丫头，哪里来的这么多钱？”
云瑶心头微紧，但她早有准备。
苏小姐和玻璃杯的事，绝不能向外人吐露半个字。
“回吴管家，这都是是奴婢这么些年做活辛苦攒下的银钱。”云瑶微微低着头，眼眶发红，“加上今日出府时，恰好遇到一个收旧物的铺子，当了一些老物件这才勉强凑够。”
吴管家微微眯起眼睛，盯着她看了半晌。
一个厨房丫鬟，就算不吃不喝，也很难攒下这么多钱。
厨房不比伺候主子，偶尔讨了主子们欢心，能拿着赏钱。
倒不是说厨房没油水，恰恰相反，除了在主子跟前伺候，厨房可是个肥差。
但云瑶不过是个打下手的，干的都是脏活累活，轮不到她头上。
对她的说法，也不说信没信。
吴管家并不关心云瑶究竟受了什么委屈，也不在乎她到底卖了什么，能把这事解决了就行。
见云瑶一脸紧张，他伸手将银子拿了过来，掂了掂分量，又翻看了一下底部的成色。
云瑶站在原地，手心再次渗出汗水，生怕吴管家派人去搜她的屋子。
若真搜出剩下的十两，她该找什么借口？
吴管家确定银子没问题。
“你一个厨房丫头，倒是有些本事。”
“既然银子赔上了，玉坠的事情，我便暂时不去老太太跟前回禀。”
云瑶悬在嗓子眼的心，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“多谢管家宽宥。”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吴管家冷冷打断她，“这事虽然补上了亏空，但事情没查清前，你依旧洗脱不了嫌疑，从今日起，不许离开周府半步。以后在厨房做事，也少给我惹事生非。”
“奴婢记下了。”云瑶应声退下。
刚走到房外的廊檐下，身后虚掩的房门内，突然传来吴管家压低的声音。
似乎是心腹小厮刚从后门进了屋。
“当铺那边有没有消息？”吴管家的声音透着几分烦躁。
云瑶心头猛地一跳，脚下的步子停了下来。
里面有人低声回了几句什么，可声音压得太低，她也不敢返身回去偷听。
云瑶没敢多留，快步走出了院子。
吴管家竟然也在查当铺？
这让她原本的猜测出现了一丝变化。
如果所有人都认定玉坠是她偷的，吴管家又为何还要派人去私下查当铺？
看来这件事里面，还有她不知道的地方。
……
云瑶刚走到下人院子附近，就见一个人影从假山后面闪了出来，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是春芝。
春芝原本满脸得意，正等着看云瑶被管事房的人捆着拖出来发卖。
可眼下，云瑶全须全尾地走出来，春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“你……你居然没事？”春芝脱口而出，满脸不可置信，“你把银子赔上了？”
若是换作以前，被春芝这样堵着质问，云瑶定然会急得红了眼眶，拼命解释自己没有偷东西，解释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。
但现在，云瑶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。
这事背后明显有春芝在搞鬼，她不知道春芝为何要接二连三给自己泼脏水，但泥人还有三分火性。
“是，赔上了。”
春芝瞪大了眼睛，声音拔高了几分：“你一个穷丫头，哪里来的五两银子？你这银子来路不明，可别是又从哪处偷来的吧。”
云瑶看着春芝试探的模样，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逼视着春芝的眼睛。
“吴管家已经查验过银子，至于我哪里来的银子……”云瑶顿了顿，语气冷硬，“与你无关。”
春芝愣住了。
她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云瑶。
以前的云瑶，只要随便吓唬两句，就会慌得六神无主，任由她揉捏。
可现在，云瑶看她的眼神里，竟然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。
云瑶根本不接她的招。
春芝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忌惮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云瑶没有再理会她，绕过她，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夜色深沉。
周府的喧嚣渐渐平息。
云瑶坐在床榻边，确认门窗都已经落锁，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床底的破棉絮里，将那个旧布包掏了出来。
解开粗布，十两白花花的银锭静静地躺在手心里。
油灯如豆，昏黄的光晕照在银子上，也照亮了云瑶那双渐渐坚定的眼眸。
吴管家禁了她的足，她近期无法再出府去查当铺的线索，玉坠案悬而未决，春芝和那个外院小厮之间的关系，也让她不得不防。
云瑶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坚硬的银锭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。
若是想彻底摆脱这种被人随意诬陷、随时面临发卖的命运，只有一个办法。
赎回身契，离开周府。
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，可现在，云瑶不禁想起了苏小姐。
若不是带回了琉璃盏，只会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。
听府里的老人说过，想要离开主家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
身契握在别人手里，想要赎回来，需要一笔她如今还拿不出的银钱。
“若有一天……”
云瑶低声呢喃，将银子重新包好，死死藏进最深处。
若有一天她能攒够钱赎身，一定要清清白白、堂堂正正地走出去。
可是，如今她被困在周府里，不能随便出府，更不知如何才能再次去往苏小姐那个神奇的饭店。
她在周府多年，真正能拿得出手的，也只有这一手厨艺。
若想在这里站稳脚跟，她必须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