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了一眼，那双三十五块钱买来的黑色防滑鞋，稳稳当当地穿在脚上。
这鞋在现代满大街都是，可在这周府大院里，厚实的橡胶波浪底、没有半点针线缝隙的胶面，若是在敞亮处走动，任谁看一眼都能瞧出不对劲。
云瑶立刻扯了扯原本就有些宽大的裙摆，将脚面遮住大半，这才轻手轻脚地从柴棚后头绕了出来。
刚走出没两步，前头的小径上便迎面走来一个人。
“小云？”小桃手里提着个空水桶，借着灶房透出的微光看清了她，三两步凑了过来，“你这是去哪儿了？方才张嫂子点人收拾灶台，我还替你应了一声呢。”
云瑶心里一紧，面色却不显，顺势答道：“方才多喝了两口水，去了一趟后头。多谢你替我遮掩。”
“这有什么。”小桃摆摆手，没多问，压低声音凑近了些，“你快着些，柳嬷嬷方才打发人来传话，说是让你得空去她那处一趟。”
云瑶闻言，心头微动。
柳嬷嬷管着外院的几处杂事，平时并不怎么来大厨房，这会儿特意打发人来寻她，多半是因着前些日子自己托她打听身契的事，有了着落。
“我这就去。”云瑶谢过小桃，趁着夜色遮掩，避开人多的正院，顺着游廊往柳嬷嬷的住处走去。
柳嬷嬷的屋子在倒座房的最东头，这会儿门没关严实，透出一条昏黄的灯影。
云瑶在门外轻声唤了一句，得了应声才推门进去。
屋里除了柳嬷嬷，没旁人。
“嬷嬷安好。”云瑶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。
柳嬷嬷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：“你这丫头，近来倒是个稳得住的。前头核查旧簿的事，我已经听说了。听说内院没对上收讫的底账？”
“嬷嬷耳目灵通，确实如此。”云瑶如实答道，“前头管事嬷嬷已经在奴婢那张条子上补记了这一茬，只是不知下一步该从何处查起。”
柳嬷嬷皱了皱眉：“旧簿上写着交了内院，偏偏查过的那几页收件底账里又没对上。这中间到底怎么交接的，还得问当年的经手人。”
她压低了声音，身子往前探了探：“我今日叫你来，是有件事要告诉你。你托我打听的事，我找老姊妹问了一圈。从前年经手过旧契造册、往内院送交的，有个姓宋的婆子。”
云瑶呼吸一紧。
从旧账上的一行字，终于落到了一个有名有姓的活人身上。
“这宋婆子，如今可在府里当差？”云瑶谨慎地问道。
“早不在前头当差了。”柳嬷嬷摆摆手，“她年纪大了，腿脚不便，如今在后罩房看着杂物库房。那地方清静，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。”
云瑶心中盘算。看杂物库房，这是个闲差，倒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。
“嬷嬷大恩，奴婢没齿难忘。”云瑶再次行礼，“不知嬷嬷可否行个方便，替奴婢引见这位宋婆子？”
“我既告诉你，自然是安排好了。”柳嬷嬷站起身，“走吧，这会儿后头人少，我带你过去认认人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她愿不愿意开口，能记起多少，我可保不齐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云瑶跟在柳嬷嬷身后，沿着偏僻的回廊往后走。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晃，那双黑色的防滑鞋踩在青砖上，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。
走了片刻，便到了后罩房一带。
西边最里头的一间屋子亮着如豆的灯火。柳嬷嬷上前敲了敲门。
“谁啊？”屋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。
“老姐姐，是我。”柳嬷嬷应了一声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，一个满头花白、身形佝偻的婆子探出头来。
“这大晚上的，你怎么过来了？”宋婆子看清是柳嬷嬷，这才把门敞开，目光随即落在了云瑶身上。
“这是大厨房的云瑶。”柳嬷嬷也不绕弯子，“她想问问当年自己入府时契据移交的事，我就带她过来见见你。”
宋婆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，没立刻答话，转身慢吞吞地往屋里走，在炕沿上坐下。
云瑶跟着进了屋，恭敬地站在一旁。
这屋里陈设简陋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旧物的霉味。
“老姐姐，这丫头也是个心诚的。”柳嬷嬷在一旁帮腔，“前头旧簿上写着她的契据‘另交内院收存’，可内院现查的底账却没这一笔。前头管事也说了，得查查当年这交接的经手人。我一寻思，这事儿当年不就是你管着的吗？”
宋婆子咳嗽了两声，看了云瑶一眼：“你叫什么？前头旧簿是怎么记的？”
“回嬷嬷，奴婢叫云瑶，如今在大厨房做活。”云瑶答得清晰，“前头查到奴婢那一条，旁边写着‘契据另交内院收存’。”
宋婆子眯起眼睛，像是在回忆：“从前送来的旧契不少，有些人的名字，我如今也记不全了。”
“嬷嬷，奴婢斗胆来问，并非是要为难您去翻查内院旧账。”云瑶放软了身段，只问事实，“前头旧簿上那句‘交内院’，当年这差事，是怎样个交法？”
宋婆子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：“我当年送过不止一批旧契。你说的那一笔，是不是就在那回送的匣子里，还得看旧册才能认准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沉了些：“不过，若是旧簿上写了交内院，当年我倒确实经手过一回。那次，我是把一批旧契装在红漆匣子里，旧名册单独拿在手中，一并带到了二门外穿堂。”
云瑶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细节：“嬷嬷当年，是亲手把那红漆匣子交给内院的管事了？”
宋婆子浑浊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油灯，半晌没说话。
“老姐姐，都这会儿了，你就跟她说句实话吧。”柳嬷嬷在一旁催促。
宋婆子叹了口气：“按理说，这东西是要亲手交接，双方画押的。可那日内院正房的太太发了脾气，里头乱成一锅粥。二门外的管事婆子忙着进去听训，压根没功夫搭理我。我在这穿堂等了半个多时辰，也不见人出来。”
“那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，是个内院的丫头出来，说里头主子正生气，不耐烦这些琐碎的交接。
她便让我把那红漆匣子搁在穿堂的条案上，说她等会替我收进去。
那丫头便在我拿着的旧名册上，写了个‘收’字。”
云瑶心里一动。
不是正经的交接画押，只是搁在条案上让个丫头代收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