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瑶心头猛地一跳，旧簿上竟然还有关于契据去向的记载。
“嬷嬷，”云瑶追问道，“这旧簿上只记了交入内院，那如今这契书……”
“这我可不能答你。”管事婆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，顺手合上了旧簿，“我刚才就说过，我只管核对旧簿。这簿子上记的，都是当年的陈芝麻烂谷子。如今那份契书原件是不是还在内院、到底是谁收着，我没亲眼查过，哪能随口给你准话？”
她将旧簿重新放回木匣子里，“啪”地一声扣上锁扣。
“今日能让你知道这些，已是破例了。”管事婆子端起茶盏，重新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。
“奴婢明白，多谢嬷嬷成全。”云瑶深深一福。
她知道，这管事婆子能在这旧簿上帮她核实到这一步，已经是她的极限。
管事婆子放下茶盏，将那张云瑶写下的纸条翻了过来。
她拿起桌上的毛笔，在纸条背面简要地添了几笔：大厨房云瑶本人已到场回话；查旧簿名册确有其名，拨入大厨房；另有旧注称契据另交内院收存；原件去向尚未核实。
写完，她将纸条放在一旁晾干。
“你若是只为了核对旧账，今日这事便算是完了。”管事婆子看了云瑶一眼，“可你若是还存着将来想赎身的心思，只靠这旧簿上的一行字，可是办不成事的。”
“奴婢不敢奢望今日就能将事情办妥。”云瑶回答得极稳，“只是不知道，若奴婢将来还想继续核实原件的去向，这后续的查问，可还需要向哪位管事呈报？”
管事婆子看着纸条背面的字迹，语气里透出几分深意：“你这张条子，还有我这背后记下的话，自然还得往上头递。这后头的事若是还要往下查，自然要请示能定夺的人。你可想清楚了？真要我把这记了档的条子继续往上呈？”
“奴婢想清楚了。”云瑶没有丝毫犹豫，“求嬷嬷替奴婢往上呈报。”
“是个有胆色的。”管事婆子收起那张干透的纸条，“行了，今日的话问完了，你回大厨房干你的差事去吧。后头有什么安排，自然还会有人传话。”
“是，奴婢告退。”
云瑶再次福身行礼，转身顺着东夹道往回走。
头顶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。
云瑶一边往大厨房的方向走，一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那八个字：契据另交内院收存。
云瑶跨进大厨房的院门。
“小云回来了？”张嫂子正指挥着丫鬟们搬运新送来的鲜肉，见她进来，随口问了一句，“前头的话问得可还顺当？”
“都问完了，多谢嫂子挂心。”云瑶应了一声，走到水缸边净了手，“奴婢这就把那些萝卜洗出来。”
“去吧。”张嫂子点点头，没再多打听。
云瑶蹲在水盆边，拿起丝瓜瓤用力地搓洗着带着泥的白萝卜。
最后一点泥被井水冲掉，她将白萝卜捞进旁边的竹篮里，直起腰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四周大伙儿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。
云瑶把竹篮放妥，端起空木盆走到大厨房侧面一处少有人走动的廊柱后，将木盆搁在墙根。
刚直起腰，脚下忽然一空。
云瑶下意识想扶住廊柱，指尖却扑了空，耳边的切菜声与说话声一下远了。
那阵眩晕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再睁眼时，面前已是饭店后厨的白瓷砖墙，头顶的抽油烟机嗡嗡响着。
云瑶低头看了看，身上仍是古代那身粗布襦裙，双手空空，方才洗萝卜用的丝瓜瓤和木盆全留在了周府。
“云瑶？你回来了？”
苏明玉正拿着抹布擦流理台，一抬头见人站在那儿，忙放下抹布走过来，“那边没出什么事吧？”
“苏小姐放心，奴婢没事。”云瑶摇了摇头，定了定神，“府里有些旧事还在打听，眼下倒没什么妨碍。”
“没事就好。你这回赶得巧，店里正准备午市。”苏明玉转身从流理台旁拿起一张普通便签纸，递到她跟前，“上回七号桌免费试吃香菇滑鸡，那位客人说配米饭吃汤汁少了点，你还记得吧？”
“记得。”云瑶看了一眼纸上的字，“上回收得紧了些，这回多留两勺试试。”
“行，趁午市还没忙起来，咱们先试做一回。”
云瑶应声，洗净双手，从冰箱里取出新鲜鸡肉和新鲜香菇。
她换了切生肉的案板，把鸡肉改成大小相近的块，加盐、糖、料酒和少许淀粉抓匀，最后拌了少许油。
旁边的苏明玉将鲜香菇去蒂切片，又备好葱段与姜片。
“来，开火。”苏明玉拧开燃气灶开关。
蓝色火苗窜起。
云瑶倒了底油，油温上来后下入鸡丁，大火滑散至变白，盛出沥油。
锅底留少许油，爆香葱姜，下入香菇片翻炒出香味，再把鸡丁倒回锅里，加蚝油、生抽，顺着锅边淋入一小勺开水。
“水是不是添多了？”苏明玉在旁边看着锅里。
“再收一会儿，别收干就成。”
云瑶翻炒了几下，挑起一块厚些的鸡肉切开看了看，里头已经全熟，没有半点夹生，这才淋入水淀粉。
芡汁裹住鸡丁和香菇，锅底还留着一点汁，盛到白瓷盘里也没收干。
苏明玉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鸡肉尝了尝，又用盘底的汤汁拌了口白米饭。
“肉还是嫩的，香菇也入味。”苏明玉放下筷子，“这勺汁拌饭刚好，不寡淡。”
云瑶把炒锅洗净放回灶上：“苏小姐觉得行，那就按这个路子做。”
“味道可以了。成本还得算，忙起来能不能做得过来，也得试。”苏明玉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，抬头看向云瑶，“这道菜还没正式上菜单，今天午市先拿出一份做付费试卖，暂定二十二块一份。有人愿意点，再往下看。”
“全凭苏小姐做主。”
临近中午，前厅陆续坐了人。刘婶给几桌客人送完菜单，后厨很快响起了报单声。
大堂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年轻男人，正一个人翻着菜单。
“小哥，今天店里有道试做的新菜，叫香菇滑鸡。”刘婶见他还没拿定主意，上前笑着推荐，“二十二块钱一份，鸡肉现炒，用新鲜香菇做的，不辣，配米饭正合适。您要不要点一份尝尝？”
男客抬头听了听，点头道：“行，那就来一份香菇滑鸡，再添碗米饭。”
“好嘞，香菇滑鸡一份，米饭一碗！”刘婶记下菜单，快步走进后厨，把单子夹到铁夹子上，“老板娘，外头点了一份香菇滑鸡！”
“接单！”苏明玉手里正忙着另一锅菜，转头道，“云瑶，这份你来。”
“是。”
云瑶重新从冰箱里取了新鲜鸡肉和鲜香菇。苏明玉那边还压着单子，她没多说话，利落地切配下锅。
待鸡丁与香菇炒熟，她确认肉块熟透，特意留住锅底那点汤汁，勾好芡便装了盘。
刘婶端起盘子和一碗米饭，送到靠窗那桌上：“您的香菇滑鸡，慢用。”
盘里的鸡肉油润，香菇边缘挂着亮晶晶的酱汁。
男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又舀了一勺汤汁浇在白米饭上拌匀。
“这鸡肉真嫩，一点不柴。”男客抬头对走过来的刘婶说了一句，“这汁水拌饭也香，味道真不错。”
刘婶笑着应道：“合您胃口就好。”
等这位客人吃完饭去前厅结账时，将香菇滑鸡的二十二元连同米饭钱一并付了。
刘婶在前厅收好钱放进收银台，走回后厨，笑着对苏明玉和云瑶说：“那桌结账了，二十二块收了，盘子收回来都干干净净的。”
苏明玉拿过那张备忘便签纸，在上面添了一笔：香菇滑鸡试卖一份，售价22元，客人已付款，反馈良好。
她放下笔，对云瑶道：“这一份卖得顺可真上菜单，赶上客人扎堆点几份，你得做得一样稳才行。”
“奴婢记着，下回再做会留神火候。”云瑶擦了擦手。
苏明玉拍了拍手：“行了，午市最忙的劲儿过去了，把案板收拾一下，歇口气。”
云瑶应了一声，拿起抹布擦净流理台和灶台边缘。
苏明玉靠在流理台边，手里捏着那张记着“售价22元，客人已付款”的便签纸，正低头琢磨着什么。
大堂那头的门帘一挑，刘婶端着几只空茶杯走了进来，把杯子放进水池，顺手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明玉，有件事我得问问你。”
刘婶擦着手，看向苏明玉，“今儿中午这香菇滑鸡算是真卖出去了。可咱们墙上的菜单还没这道菜呢，往后要是再有客人问起，或者刚才那小哥回头再来点，我是说有，还是说没有？”
苏明玉手里的笔顿了顿，抬起头：“想卖归想卖，可真写到菜单上，人家客人点了，咱们就得随时做得出来。”
“理是这么个理，”刘婶叹了口气，“可也不能一直让人猜啊。我在前头招呼客人，总得有句准话。总不能今儿推荐了，明儿客人再来问，我又跟人家说没这道菜，那不成哄人玩了吗？”
云瑶站在水池边，安静地听着两人说话，没有贸然插嘴。
正想着，苏明玉忽然转过脸，目光落在了云瑶身上。
“云瑶，这事光我和刘婶商量没用。”苏明玉把手里的便签纸往台面上一放，“这道菜是从你手里做出来的。往后店里要是真接着卖香菇滑鸡，有客人点了，你愿不愿意接着做？”
云瑶一怔，下意识地垂下眼帘，顺着长久以来的习惯答道：“全凭苏小姐安排，苏小姐让奴婢做什么，奴婢便做什么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，不是我怎么安排。”苏明玉打断了她，语气平静却认真，“你不用总想着我答不答应。我就问你自己，往后要是真有客人点这道菜，你心里愿不愿意做？”
后厨里静了两息。
云瑶抬起眼，对上苏明玉那双直白坦然的眼睛。
无论是在周府大厨房，还是前日在前院东夹道外回话，旁人问起她时，要么是分派活计，要么是盘问她守不守规矩。从来没有人像苏明玉这样，把一件正经买卖摊在桌面上，先问她一句“你愿不愿意”。
云瑶手指微微蜷了蜷，心底那股子习惯性的退让慢慢散开。
这道菜是她跟爹学来的手艺，在这里头一遭换成实打实的二十二块钱。她不仅会做，更盼着自己这门手艺能真正派上用场。
“我愿意做。”云瑶声音不大，却把那句绕嘴的“全凭安排”咽了回去，认认真真地答道，“奴婢既会做这道菜，也盼着它真能有人肯买，帮店里多挣些进项。”
苏明玉听她不再拿套话敷衍，神色明显松快了几分：“有你这句痛快话就行。”
“不过，”苏明玉话锋一转，看了看后厨的门帘，压低了些声音，“我不是不想卖，只是还有个实在难处。你什么时候会突然回那边去，连你自己都拿不准。我要是把这菜正式印上菜单，写成天天都有，万一哪天客人冲着这道菜来了，你人却不在店里，我这灶上又一时顶不上你那个味儿，到时候怎么跟客人交代？”
刘婶在一旁听着，也点了点头：“这倒也是。小云这来去没个准日子，真把话说满了，前头确实不好收场。”
云瑶听着两人的顾虑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苏明玉没有怪她来去不定，只是在实打实地算店里的难处。
既然自己方才说了愿意做，便不能只点个头，把剩下的难题全推给苏明玉一个人担着。
她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番。
前头管事核查旧簿时，尚且要讲个权限分寸；店里卖菜，自然也不必非得一口吃成个胖子。
“苏小姐，”云瑶主动开口，目光清明，“既然奴婢没法保证日日都在店里，那这道菜便先不写进常用的菜单里。”
苏明玉挑了挑眉：“那依你看，该怎么卖？”
“不如做成单日的活菜。”云瑶把心里的想法一条条理出来，“哪一日奴婢人在店里，冰箱里的鸡肉和鲜香菇也备得齐全，苏小姐瞧着后厨忙得过来，咱们再把菜名挂出去卖。若是奴婢不在，或是店里忙不开，便把牌子收起来。如此一来，刘婶在前头好跟客人交待，客人也不至于白等一场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就算挂出去卖，一日也不必多接，先按最多三份的量备着。既不耽误苏小姐炒别的菜，备下的生鸡肉当日也能用完，不会放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