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倪与韩姗是在云城一家咖啡厅见的面。
靠窗的位置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，桌面上还被服务人员特意摆了一束干燥的满天星。
她本以为要花一些时间才能让女孩放下戒备，却没想到，在听完她在摹星遭遇到的那些冷遇和打压之后，韩姗先软了下来。
说到底，还是个心肠柔软的小姑娘。
在真正被伤害过的人面前，任何的伪装都会变成徒劳。
更何况，不论在何时，真诚永远都是最有效的通行证。
一通长谈之后，韩姗终于对她卸下了心防，甚至在咖啡厅门口分别时，主动当面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。
女孩没说什么煽情的话，只是站在台阶上看了周倪一眼，又别扭地把头转过去：
“……你要真的做，就别半途而废。”
——
回到东城以后，周倪第一时间去了金耕。
彼时，何汶诗刚刚结束一场品牌晚宴，身上的礼服都还没脱，颈肩处还铺着一层珠光，在顶灯下泛着细细碎碎的亮。
得知周倪有事要找，她直接把服装师和助理都清了出去，办公室里只留了她们两个人。
“说吧，有什么事找我。”
女人直接在她面前解了背后的拉链。
40多岁的年纪，依旧仪态挺拔，风韵从容。
“我想和金耕解约。”
周倪没有铺垫，直接摆出了决定。
何汶诗手上的动作没停，将高跟鞋踢掉，光脚踩在地毯上，又从衣架上扯了一条衬裙套上，将胸前的排扣一颗一颗扣好。
“你打算怎么帮尤栗？”
说完，她重新蹬进鞋子，又从旁边的饮水机接了杯水递过去。
周倪也料到何汶诗的反应，自然地接过水杯：“在海城见麦老的时候，我在庄园里遇见了隋崇辉，我想从那天跟他一起聚会的人里入手。”
“靠你自己吗？”
何汶诗挽了下她手腕，示意她一起坐进沙发。
周倪跟了几步，在她身旁落座：“有个人还欠我人情，我想找他帮忙。”
何汶诗没有追问那人是谁，只是问：“他有能力帮你调查隋崇辉？”
周倪点头：“嗯。”
“那盛炀和呢？”何汶诗又问，“你跟他沟通过了？他也同意了？”
“是。”
话已至此，显然已经没有了退路。
何汶诗知道，眼前这个妮子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。
沉默好半会儿，她叹了口气：“你等我一下，我有东西要给你。”
她起身从办公桌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存储盘，又朝周倪走了回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周倪看着那个银灰色的金属物件，问她。
“是你当年在酒店被隋崇辉骚扰的监控母带。”
周倪整个人愣住。
那个酒店因为有隋氏控股，监控系统早就被统一回收管理过。
而隋崇辉为了销毁罪证，也早就将这段内容从原始数据里抹去了。
她不知道何汶诗是怎么把它弄到手的。
“我父亲在酒店业内也算是小有身份，为了拿到这个我也是费了点功夫，昨天才刚被寄到。”
像是读懂她眼里的震惊，何汶诗继续开口，“其实原本呢，我是想用这个来帮你把过去的那些脏水都洗干净的，所以从我任职金耕开始，就已经在暗中着手了。”
她捏着那个银边冲周倪举过去，“只是没想到它会在这个时间节点派上用场，我想大概就是天意吧。”
周倪接过那个存储盘，一时有些百感交集，对着何汶诗，好半晌都没能开口。
“你这丫头，别这么看着我。”
何汶诗撩了撩耳旁的头发，又冲她笑了笑，“我虽然情理上能理解你，但我还是想知道，你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？”
隋氏和摹星，任何一样都不是她这种体量能够碰触的。
更何况隋崇辉还是这两座大山的核心。
撬动那样的存在，任谁都知道是自讨苦吃。
“也许是因为感受到了被爱吧。”
周倪将那个存储盘收进包里，又握了握杯子，杯壁的温度已经凉了。
人总是要花一些时间想清楚一些事的。
从以前逃避式的不接受任何感情的靠近，再到因为被行业的倾轧磨去了棱角而选择退缩，她以为她能一直这样躲下去。
可直到后来，从遇到盛炀和开始，还有薰薰和76小分队，再到知晓尤栗的事，他们都给了她不一样但又同样滚烫的爱。
被人真心地接住过，就会生出重新站直的力气。
“我总觉得，我要做点什么，才能不辜负上天赐予我的这些热忱与善意。”
她说。
——
从金耕出来已经是傍晚之后。
坐进小卓开来的私家车，她拿出手机将通讯录翻到“N”音序的列表，对着那个《瓦尔登湖》书封头像想了想，拇指又滑进了“H”音序的分组，点开同样是《瓦尔登湖》书封头像的对话框，拨去了语音。
“我在东城，有时间喝一杯吗？”
那头好像是在某个公共的空间里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话：“抱歉啊，周倪，我、我最近都有点不方便。”
女人难得没有风风火火地调侃，声音甚至有些发紧，从听筒这头还能隐约听见些播喊陌生姓名的背景音。
周倪一下皱了眉，问她：“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贺歆犹豫了一下，才回：“……我在医院。”
——
车在40分钟后停稳在医院停车场。
跟小卓交代了几句之后，周倪同样武装好口罩和帽子，从住院部的侧门进了大楼。
一路跟贺歆保持语音通话，直到在走廊尽头见到人，周倪才发现，这个女人挂的居然是妇产科。
贺歆见她一脸惊愕，立马上前堵住她的视线：“你一定要帮我保密，我下个月就要订婚了，如果不是因为想瞒也瞒不住，我也不想让你知道……”
周倪目光落进她手里的检查单，一下反应过来：“孩子是谁的？”
贺歆被她这一声问得有些发怯：“还能是谁的……除了他不会有别人。”
周倪闭了闭眼，口罩下的呼吸深了一瞬。
片刻之后，她又想起什么，重新拿过贺歆手里零零碎碎的报告单，仔细看了病历和医嘱，才一下恍然大悟。
“所以你今天不是第一次来医院？”
“……对。”贺歆看着她，声音低下去，“医生说我现在的周数不能再等了。”
她抚了抚小腹，像是把什么咽了回去，“我已经预约好了时间，明天上午……这个孩子就会不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