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他们在真腊西南部海边开辟的基地,已是建炎四年,1130年,5月初。
慕容韧、童威与撒松三人归来,绘声绘色地讲起此行沿途见闻,还有在吴哥王城与真腊国王的一番对谈。
李俊、童猛、郑天寿,连同郑小虎围坐一旁,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这般奇景,早知道我也该随队前去看一看。”郑小虎叹道。他是郑天寿的侄子,双亲早已死于梁山大乱,如今孤身跟着叔父漂泊海外。
“确是大开眼界,风物人情,与中原全然两样。”慕容韧点头接话,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,“只是上至君王,下至庶民,举国上下太过崇信宗教。举国心力,大半耗在追求虚无缥缈的来生福报,对于眼前的民生、军备、邦国实务,反倒不甚上心。”
李俊闻言,咧嘴一笑:“这对我们而言,反倒是一桩好事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童威感慨道,“倘若此地遇上金国那般狼虎之国,我们这群国破家亡的流亡之众,怕就只能再往大海深处逃了。”
“是呀!不过最让我佩服的是慕容韧。初次见面我只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过来才发现,他是既能文又能武,还肯低下头来吃苦!”撒松玩笑道。
大家轰然一笑。
“撒翻译不要拿我消遣。”慕容韧淡淡一笑,“我也是没有办法。从小父母族长,就经常教育我们,一定要脚踏实地,不要好高骛远。就像我那族叔,一心图谋复国,为了博取西夏驸马的权位,竟舍弃青梅竹马的表妹,到头来众叛亲离,落得发疯而死的下场。哎!想来我那族叔,当年也是一表人才,武艺高强,就是执念太深,误入歧途,白白辜负一身绝学。”
“你这位族叔大家都有所耳闻。当年确实也是响当当的人物!可惜可惜!”李俊惋惜道。
众人也是一片轻声低叹。
郑天寿出身银匠,素来习惯从生计、财货的角度打量世事,这时缓缓开口:
“我们终究是客居他乡,就算部众再齐心,战阵再高明,也不能恃强逞凶。当务之急,便是和周遭邦国、部族修好。一面垦荒安身,一面借此地四通八达的海路优势,通商贸货。依我看,这其中大有可为。”
几人围坐树下,海风习习,吹得棚外草木簌簌作响。
郑天寿沉默片刻,眼中忽有光亮亮起。
“说到通商、说到海路,我想起来一件事情”
众人闻声皆看向他。
郑天寿望着远处无边沧海,缓缓道:
“如今已是五月初,南海西南风起,正是北上归宋的最好时节。此地荒海新基,虽能立足,却无货路、无讯息、无中原物资接济,终究是一潭死水。”
“潮州本是粤东巨港,蕃舶云集、商贾遍地。我祖籍潮州,旧年相识、乡里故旧尚有余存。我想——独自驾船北归一趟,重返潮州。”
此言一出,树下顿时一静。
郑小虎当场急了:“叔父!北上海路凶险万分!沿途海盗横行,占城战火未熄,何况大宋沿海官府盘查极严,你乃是梁山旧部,万万冒险不得!”
童威、童猛也纷纷点头,面露凝重。
李俊皱起眉头:“天寿,你可想清楚?我们皆是流落海外的宋人残部,昔日梁山的旧案,世人皆知。你一旦登岸,若是身份败露,恐有杀身之祸。”
郑天寿迎着众人劝阻,坦然一笑,字字落地铿锵:
“各位放心。如今已是建炎四年,世道早就大变了。”
“当年梁山旧案,是承平之世的匪罪。可这四年,金人破河北、吞河东、踏中原、屠汴京,天下崩碎,旧朝国法已然倾覆。”
“这数年来,我等坚守梁山,浴血抗金,虽然最后投签决意是否降金时,三签之差,降了金国。可我们没多久,就趁张宪宋军和高托山义军冲击金军大营时,又反了金军。梁山旧部,在这场梁山大乱斗中,战死过半,除了董平、王雄、周通之外,没几个人投靠金人。北方州县尽数沦陷,大宋官军溃逃者不计其数,反倒是我们这些旧日草莽,年年死战,硬扛金人的兵锋。”
“乱世功过,早已重写。北宋已然覆灭,昔日旧罪便随故朝一笔勾销。如今的南宋,只论抗金忠义,不究往日旧过。”
“我今日回宋,不是贼寇潜逃归乡,是抗金义士归国效力,为国通商,为民寻路!”
“朝廷漂泊海上,苦苦支撑江南。但凡肯出力抵抗金虏之人,皆是大宋的指望。若朝廷知晓实情,非但不会追责,反倒会感念,亡国之际,昔日草莽尚且不忘汉土,死守忠义。”
“我回去,不为贪恋故土安逸,只为三件事。”
“其一,探听中原、江南、闽粤的真实局势。金兀术是否北撤,楚州存亡,朝廷的动向,我们远在南疆,消息闭塞,一概不知。”
“其二,联络潮州旧商旧脉,打通南洋——潮州的海贸通路。我们此处有雨林珍宝、苏木、香料、奇异物产;中原缺物资,而中原的瓷器、丝绸、铁器、农具,正是我们山寨的刚需。双向互通,这处基地方能活起来、富起来、强起来。”
“其三,悄悄收拢流落沿海的难民、溃卒、水手,但凡愿意南下谋生者,我分批带回真腊,壮大我们汉人的根基。”
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、利弊分明,全然是银匠商人出身的精密盘算,更是流亡汉人的长远眼光。
慕容韧闻言微微颔首,眼中赞许之色十足:
“天时,地利,动机,皆是恰好。五月西南季风北上,确实是全年唯一稳妥窗口期。”
他顿了顿,冷静补全风险:
“可隐患依旧有三桩。
一者,季风转换之时,海上骤雨暴风频发,航行多有不测。
二者,浙闽粤外海溃兵海盗成群,劫掠成风。
三者,纵然法理上无旧罪,可地方官吏未必尽知朝堂新政,行事依旧要低调谨慎,不可贸然张扬身份。”
郑天寿沉声应道:“这些我都知晓,也都能忍、能避、能扛。”
“我半生经商,最懂藏锋守拙。我不入官设大港,不主动接触官府,只走近海荒澳与私港旧路,见机行事。”
李俊沉思良久,终是缓缓松口:
“好。既然你心意已决,谋算周全,我便准你北归。”
“我给你拨一艘轻捷海船、十二名熟谙水性的老水手,备足粮水兵器。不多带人,人少目标小,最适合潜行往来。”
“切记——不求立功,不求速成,只求平安探路、安稳通商、悄无声息带回生机。”
郑天寿重重点头,眼底燃起一束远走他乡、为漂泊无依的汉人残民闯出一条海上生路的决然。
同一1130年五月初。
江北血火滔天,中原山河崩碎;
吴哥举国造神,沉迷来世虚无;
而南海沧波之上,又一名宋人,决意扬帆北渡,为乱世流落的同胞,寻一条连通故土的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