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慕容叔，刚才人多，你们大人聊的都是什么军事，民生，贸易啥的。你给我详细讲讲大象巴戎呗！”郑小虎等他们散开，都去睡觉时，缠着慕容韧。
“你要听？那好，那可长了，听完你晚上做梦都有材料了！”慕容韧笑道。
“那才好。我来了这几个月，每天都睡不好。”郑小虎反而高兴了。
“好吧。就从出了王宫大门开始讲。”
出了王宫大门，热浪裹着棕糖树和茉莉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。
慕容韧第一眼看到的，是廊柱外候着的五头大象。
它们就站在宫门外那片开阔的砂石地上，身上挂着真腊王室出行时才用的全套行头。为首那头体格最巨，肩高显然比慕容韧高出两个头还多。大象周身披着整幅的红底金线织锦，从颈项一直覆盖到腹侧，锦缎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金丝光泽，每走一步，那层金线就像水面波纹一样起伏晃动。
大象前额和耳根处，各缀着一排铜制莲花座，莲花芯里嵌着拇指大的青金石，在热带的烈日下闪烁着幽蓝的光。两对象牙从鼻翼两侧拱出，牙尖用金箔裹了半寸，远远望去像镀了一层火。驯象师手里那根铜钩，只有半臂长，钩尖磨得雪亮，但此刻他是倒提着的，以示没有敌意。
驯象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真腊人，肤色深褐，上身赤裸，腰间围着一条枣红格子布，赤脚踩在滚烫的砂石地上，脚底板厚得像一层皮甲。他走到为首的大象身侧，右脚后跟轻轻磕了两下大象左耳根后面的褶皱，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短促的鼻音。
大象的回应很安静。
它的两条后腿纹丝不动，像两根粗壮的柱子钉在原地。紧接着，前肢缓缓向前下方弯曲，肩胛骨里的骨节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大象的前半身一点点矮下去，像一座山在向前倾塌。象首垂落，长鼻卷起贴住自己的前胸，鼻尖抵着砂石地面。整个动作完成之后，大象后高前低，像一张倾斜的木梯。
驯象师从木凳旁退开，拍了拍大象弯曲的前肢关节，朝慕容韧和童威招了招手，意思很明确：请上。
童威的脚钉在原地没动。慕容韧也愣住了。他后来回想起来，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荒谬的：我？我在大宋连马都未必骑得上的人，要爬到真腊国王的仪仗大象背上？
撒松从后面赶上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这是真腊接待贵客的礼仪，大象跪下，就是请您两位登上去，不是让您二位受宠若惊，是这个国家的规矩如此。”
慕容韧回头看童威，童威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嘴里塞了一整个柠檬。但国王站在宫门台阶上，正微笑着看向他们，目光温和而期待。没有退路了。
慕容韧刚往前迈了一步，大象忽然把长鼻从胸前松开，缓缓抬起，鼻尖径直凑到慕容韧面前，离他的脸不到一尺远。
慕容韧僵住了。
大象鼻孔翕动了两下，轻轻一喷。
一股混杂着灰尘、草料和热带植物汁液的热气扑面而来，吹得慕容韧额前的碎发向后掀了掀。那股气味谈不上好闻，带着大象食道深处返上来的酸涩，但热气是温的，力道也不大，像是被人轻轻呵了一口气。慕容韧眨了眨眼，没有躲，也没来得及躲。
童威在后面猛地拽了他一把：“哥！它要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驯象师抬手拍了一下大象左耳，发出一声清脆的皮肉响。大象耳朵抖了抖，鼻子慢慢缩了回去，垂在身前，晃了晃，像是在笑。
驯象师转头冲撒松说了一串真腊话，语气带着笑意。
撒松听完也笑了，对慕容韧说：“训象师说，这只大象很顽皮，它只是和陌生人开个玩笑。它很喜欢你！”
慕容韧愣了一下，回头看童威。童威还攥着他的胳膊，脸上的表情从惊惧到怀疑再到放松，最终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咧嘴。他松开手，骂了一句：“这畜生，吓老子一跳。”
慕容韧也笑了。他再次看向那头大象。它依然保持着前肢低伏的姿势，眼睛半闭着，长鼻垂在地面上，鼻尖偶尔卷起一小撮砂石，又松开。刚才那一下，它确实是故意的。
撒松又补了一句：“它叫巴戎。训象师说，它不喜欢的人，它连看都不看。”
慕容韧看着巴戎，那头四吨重的巨兽。它的眼睫毛很长，眨眼时慢慢悠悠的，像两把小小的刷子。紧张情绪消散了大半。刚才在宫门外看着这五头庞然大物时那种“天翻地覆”的恐惧，此刻被这一口气吹得七零八落。原来看着可怕的巨兽，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。
慕容韧踩上大象的前肢关节。那里的皮粗糙得像老榕树的根，脚掌踩上去能感到皮下的肌肉在微微颤动。他抓住座具边缘的铜环，用力一撑，翻了上去。座具是整块硬木挖出来的，四角有半人高的木栏，底部的草席和棉垫被太阳晒得发烫。慕容韧坐稳后，伸手去拉童威。童威块头大，上来时膝盖磕在木栏边沿，闷哼一声，两人在座具里挤成一团。
大象开始站起。
前腿伸直的过程非常缓慢。慕容韧和童威的身体跟着座具一节一节地往上抬。没有任何前后剧烈的栽仰，只有一种垂直升起的力道，好像大地在把他们往天上推。大象的肩胛骨一点点摆正，象首一寸一寸昂起来，长鼻从地面上松开，垂在身前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大象站直了。
慕容韧这才真正感受到“坐在一头活物背上”是什么感觉。大象的脊背在呼吸，座具随着它胸腔的起伏缓缓上下。每走一步，大象的肩膀就在他们胯下转一下，那种节奏和马车轮子的滚动完全两样——马的步子是碎的、颠的，大象的步子是整块整块往前挪的，像一座会走路的小山。
大象缓缓转向，朝着王城东北方向走去。驯象师走在前面，手里牵着一条细绳，系在大象左耳的铜环上。
从象背上望出去，吴哥王城像是换了一副面孔。石墙外面的那片棕糖树林，树冠连成一片绿色的海，象背的高度刚好能看到树梢上的鸟巢和松鼠窜动的影子。远处暹粒河上有几艘竹筏，筏上的人小得只有手指那么大。更远处，正在营建的吴哥大寺台基轮廓已经开始显现，灰白色的巨石一块接一块地往上摞，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正在缓缓收拢。
童威四下张望了一圈，憋了半天，只说出来一句：“这象背上，比东京的城楼还看得远。”
慕容韧没有说话。他正盯着大象脖子后面那层厚厚的皮肤褶皱，那里有一只拇指大的牛虻正叮在上面，大象毫无反应。一头四吨重的巨兽，驮着两个异乡人，正缓缓穿过一片它祖祖辈辈行走过的土地。刚才那口热气，还留在他的额头上。
撒松骑在另一头稍小的象背上，从后面赶上来，用汉话对他们说：“抓紧木栏。前面那段路是石板的，大象的趾甲会在上面打滑。”
话音未落，大象的前蹄已经踏上了第一块石板。座具猛地一沉，又弹起来。慕容韧攥紧木栏，指节发白。
撒松哈哈大笑……
“后来呢？”郑小虎追问。
“后来你就知道了。”慕容韧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大象拐过那片棕糖树林，吴哥窟就到了。再往后的事，你也听过了。”
郑小虎愣了一下，随即想起来——慕容韧白天已经讲过吴哥窟的见闻。他有点不甘心，但也没法再缠。
“行吧。”他往草席上一倒，嘟囔了一句，“那大象……叫巴戎是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有别的象吗？”
慕容韧没回答。郑小虎翻了个身，过不多时，呼吸就均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