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四年,1130年。金兀术搜山检海然后南撤的同时,数千里之外的南疆,又是一番情景。
真腊西南滨海,山海交错、红树林连片蔽日。
去年,自大宋远渡重洋而来的李俊、慕容韧、童威、童猛一众汉人残部,便扎根在此处荒山野海之间。
此地西北连着孟人部族地界。孟人曾于今暹罗中部立“堕罗钵底国”,隋唐时与中国通贡不绝,如今已渐衰落。再往西、往北,泰人先民部落散落雨林,尚未立国。往东北数百里越过山川平原,便是真腊王都,吴哥王城。
数月之间,这群宋人伐木开滩、垒土筑栅、开荒垦地,硬生生在瘴热荒海之中,开出一片汉人新土。
真腊国王 苏利耶跋摩二世,初闻域外汉人占据滨海山地、割据拓荒,心有忌惮,接连派出数支土着兵卒前来驱逐。
可土着军卒不习阵战、不懂攻守,只凭蛮勇冲锋。
李俊坐镇营寨,慕容韧筹谋布局,童威、童猛兄弟领兵拒敌。几番交手,真腊土着屡战屡败,死伤颇多,再无力南下进剿。
更令王庭头疼的是——此时真腊国运正困。
真腊先前大举进攻东面的大越,损兵折将,铩羽而归,遂转而与东南邻国占城兵戈相向,两国自此结下深仇、战火不息。边境数城沦陷,国力疲敝,军心低落。
西线汉人虽少,却战力精悍、阵法森严,屡击不破;东南占城虎视眈眈、战事正酣。
真腊国王彻底看清局势:绝不能双线开战。
征伐不成,便只能安抚。
王庭终于放下敌意,遣使携厚礼专程而来,言辞恭和,邀请汉人首领前往吴哥王城觐见君王,通好联谊。
众人商议已定:李俊、童猛留守滨海根据地,稳守新垦土地;
慕容韧、童威随真腊使节,一路东北,远赴王城。
这一路行来,二人才真正窥见南疆异国的天地。
中原四月已是暮春落尽,此处雨林依旧郁郁葱葱、参天蔽日。奇异的热带草木随处可见,阔叶如伞、藤蔓如龙,各色从未见过的飞鸟异兽穿梭林间。沿途民屋多为高脚木楼,避潮防虫;土人肤色深褐、言语啁啾不可辨,风俗迥异。水田与雨林交错,稻禾与藤蔓共生,一岁数熟,土地肥沃得让人心惊。
一路所见所闻,皆是宋人平生未见之景,处处刷新认知,心中震撼不止。
跋涉数日,终于抵至吴哥王城。
城郭宏大、水道纵横、寺塔林立,远非西南海边荒村可比。
真腊国王苏利耶跋摩二世,此时正当盛年,励精图治,举国倾力营建王城大寺。
大殿之上,国王温和礼客,细问二人来历。
慕容韧从容作答,言语坦诚有度:
“我等皆是大宋子民。故国遭难,金兵南下、中原倾覆。徽宗、钦宗二位皇帝,已被金人掳往极北苦寒之地,沦为阶下之囚。宗庙倾覆、中原陆沉。新主赵构避祸江南,漂泊江海。我等乡人无家可归,浮海远逃,流落南疆,只求觅一方土地苟全性命、辟土安生。”
国王闻言,眸中生出几分唏嘘,忽然开口,语调带着遥远的记忆:
“大宋……朕记得。昔日宋廷国主,名赵佶,极善丹青,笔法精妙,天下闻名。早年宋廷遣使南下,曾赐朕一幅画,上面有雪有鹤,皆是我国未有之物,至今藏于王宫府库。”
“想来不会是那《瑞鹤图》的副本吧?那应该是政和六年(1116年),您派遣使者来宋国,宋徽宗回赠您的那一批厚礼的其中之一吧?”
真腊国王一听,眼睛冒出星光。他开始只当这个俊秀儒雅的宋国男子,只是一个读书人。但听到连1116年,他派遣使者去宋国朝觐,宋徽宗回赠厚礼的事,都了如指掌。才发现慕容韧绝非等闲之辈。
“敢问先生的近亲和先祖,都有何名人?”真腊国王饶有兴趣地问道。
“小生不才。不过小生祖上确实有些能人。几百年前,我国有过前燕、后燕、南燕、西燕等几个燕国。皆是小生先人所创。而我们慕容家族的龙兴之地,在辽西之地。和金国的白山黑水都属于东北地区。现今在海南创办学社的慕容居中、慕容居正都是我的叔伯。”
“喔!怪不得气度不凡,学识渊博。原来是名门之后!”真腊国王感叹道。
“说到《瑞鹤图》真是让人唏嘘。政和二年(1112年),正月十六。也就是我们汉人的元宵节后第二天。首都汴京皇宫宣德门上空,飞来一群仙鹤,盘旋鸣叫,好不热闹!其中还有两只落在了殿脊的小兽之上。当时众人皆以为是祥瑞之兆,宋徽宗于是亲笔将此情此景画了下来。”
慕容韧尽可能说的简单直白,通过一名占城翻译的一通手舞足蹈,甚至模仿仙鹤飞舞的样子,真腊国王似乎听懂了七七八八。
这个占城翻译是汉人和当地土着的子孙。他常年为来往南洋的人们担任翻译。他精通泰语、占城语、汉语、真腊语等,是个从小就有名的语言天才。他的占城本名太拗口,一般人们只叫他的汉名:撒松。
童威被撒松做翻译时的样子逗笑,被慕容韧踩了脚。他赶紧扭过头,偷着无声的笑笑。
真腊国王显然被慕容韧的博学多才和口若悬河吸引住了。他示意继续讲。
慕容韧发现真腊国王很感兴趣,清清嗓子,开始说了同时期的金国和辽国。
“就在1112年,宋徽宗创作《瑞鹤图》的前后。辽国和金国也发生了一件大事。当然国王您可能早已听说,或者早已了解。不过今天容我当闲话再聊一下。
1112年冬天,辽天祚帝召集部落头领,参加头鱼宴。也就是冬天开凿当地湖泊,打上来的第一条鱼邀请大家。宴席上,辽天祚帝让各位头领献舞助兴。轮到完颜阿骨打时,他以身体不适还是什么理由拒绝了。
当时辽天祚帝就想杀了完颜阿骨打立威,不过被部下劝阻了。
回到部落后,完颜阿骨打知道天祚帝不会放过他,索性自己先反了。两年后的1114年,完颜阿骨打正式起兵。1125年就灭了辽国。”
众人听完一阵叹息。
真腊国王沉思片刻,说道:“随后短短数年,大宋也沦落至此?”
慕容韧神色黯淡,低声叹道:
“金人铁骑南下,汴京不守。二圣蒙尘,宗庙倾覆。我等残民,皆是国破家亡、无路可归之人,方才远投南疆。”
言毕,献上自中原带来的丝绸、瓷器、雨前新茶。
华美宋绸温润流光、白瓷剔透如玉、茶香清雅袭人。
真腊国王见中原器物精致绝伦,又见来人神色恭谨、谈吐有度,心中好感更盛,心情愈发舒畅。
兴致盎然之下,国王主动提出,带二人亲览王城重地——正在营建的吴哥大寺。
穿过重重宫廊、道道石垣,一座拔地而起的庞大石构建筑群,轰然撞入慕容韧、童威眼底。
此时这座后世闻名天下的吴哥窟,已经历经十余年不间断营建。
层层台基次第抬高,巨岩堆叠错落向上,台基已拔地十余米。无数役夫、石匠、工匠如蚁群劳作,搬运巨石、打磨墙面、砌筑台基、雕琢廊壁。数十里外库楞山运来的一块块巨大砂岩,不用半分灰浆,仅凭石面精密咬合、自重相抵,严丝合缝,矗立如山。
叠涩拱廊初成,阔台层叠,石垣巍峨,气象雄浑壮阔,远超二人想象。
慕容韧驻足台前,久久默然。
童威仰头凝望整座巨石神坛,目瞪口呆,心底震颤难言。
自年少从军以来,二人心中固有认知根深蒂固:
中原为天朝上国,礼乐建筑、宫室殿堂,皆是四夷难及。南疆荒蛮小国,贫瘠鄙陋、风俗粗野,万万不可能比肩大宋。
可眼前这座尚未完工的石造巨寺,宏大、庄严、厚重、磅礴,竟远远超越大宋所有宫殿庙宇的规制气魄。
宋国多木构殿宇,怕火怕水、难经岁月;
真腊倾尽举国人力财力,以千山巨石筑不朽神坛,欲以人力定格永恒。
一念至此,慕容韧心中原有华夷之辨、强弱之见,轰然松动。
回程路上,童威久久感慨,难以置信:
“哥哥,这石头房子……比东京的宫城还高!他们哪来这么多石头、这么多人?我大宋百年宫室,竟不及此荒蛮一寺!”
慕容韧步履沉稳,目光深远,心底已然看得透彻分明。
他缓缓开口,字字冷静:
“这对我们,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童威愕然望向他。
慕容韧望着一望无际的雨林原野,徐徐道来:
“真腊空有绝世人力、顶级营造之能,却不用来整军拓土、富民强兵、固边御敌。”
“国无远虑,倾尽国库、耗尽民力,十余年执着于宗教神坛、虚无福报。”
“东南占城战火不息,边境丧土、兵疲民苦,王庭却依旧举倾国之力修寺筑塔,不求现世国强,只求来世神佑。”
“他们国力看似盛大,实则虚浮在外、中空在内。”
童威似懂非懂地挠挠头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哥哥说的这些大道理俺不懂。俺就瞅着那石头塔,觉得他们把这些力气全用来打真腊的敌人,占城早被打趴了。幸好他们没这么干。”
慕容韧闻言,忍不住朗声大笑:“说得好。这便是天助我等。”
“对立足未稳、寄身南疆的我们而言——邻国重神不重国,重虚不重实,便是我们最大的天时地利。”
“无需劝其停工、无需扰其国策。”
“只需择一批巧手工匠,常来王城观摩切磋,学其石作、观其营造、结其人情、安其猜忌。”
“他们耗国力造永恒神佛。”
“我们趁岁月垦实土扎根。”
“此消彼长,岁月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同一四月二十四日。
江北绝境锁龙,天下血战乱世崩塌。
南疆人力封神,一国沉迷虚无宏构。
四方天地,一边生灵涂炭、王朝崩离;一边雨林寂静、巨石参天。
乱世与神迹,毁灭与永恒,
同在人间,同在一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