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塘江浩浩荡荡,江风卷着水汽,裹挟着两岸尚未散尽的烟火焦臭。
元宵节刚过去没几日,杭州城内的金军帅帐之中烛火长明。
完颜宗弼(金兀术)召集麾下心腹大将韩常、蒲鲁浑,围坐帐中议事。帐外远处深林中传出阵阵乌鸦鸣叫声,它们喜食腐肉,战乱中死尸遍地,它们不愁没有食物。
帐内堆放着自各处劫掠得来的珍宝财帛,可诸将的神色,却并无南下之初那般志得意满。
金兀术目光扫过二人,开口问道:“搜山检海至今,赵构遁入大海,我军下一步,该如何处置江南之地。”
韩常往前踏出一步,神色凝重。
“殿下,赵构已经登舟入海,我军派出的水师战船,屡次遭到宋国海上水师拦击,根本无法追及。陆地上更是处处隐患,各地义军蜂起,特别是岳飞所部官军如附骨之疽,昼夜袭扰我军粮道与后卫。如今大军满载金银、人口辎重,负重极大,甲兵疲敝,并不利于野战厮杀。倘若继续久留江南,四方宋兵慢慢向此处聚拢合围,到时候我军便要身陷险境。依末将之见,应当见好就收,携掳获之物北返。”
话音未落,蒲鲁浑当即出言反驳,语气强硬。
“不可!我大金将士舍生忘死,方才杀入江南,杭州这片沃土已经握在手中,岂能轻易拱手归还!我们便以杭州为根基,一边分兵清剿四处的义军与宋官军;一边继续打造舟船,出海搜捕赵构;同时传书北国,等候大金援军渡江南下。只要援军一到,整个江南便可稳稳纳入大金版图,万万不可轻言退兵。”
“蒲鲁浑将军,我有话直说你不要介意。先前大帅给你四千水师去追击赵构,结果到了舟山就被张公裕拦截。我军不习水战,将士在船上晕眩呕吐,吃不下睡不着的众多。想靠海上追捕捉住赵构,绝非一时一日能成!”
“你……我和将士从小骑马打仗,水上待的时间短,我就不信,训练几个月,还适应不了!”蒲鲁浑不服气道。
帐中二人意见截然相反,争执不下。
就在这时,帐外侍卫呈上一封书信,乃是斜卯阿里自广德送来。
金兀术拆开阅览,信中满是诉苦与劝言。斜卯阿里率军自广德一路南下,沿途不断遭到岳飞兵马袭扰,大小冲突接连不断,行军困苦不堪。书信直言,南方民心始终不肯归附大金。金军一路以劫掠杀戮为务,处处激起百姓怨恨。此地山岭密布、人口众多、财帛遍地,想要短时间彻底征服,根本不切实际。与其耗损兵力久留,不如劫掠充足财物,全军北归。
看完书信,帅帐之内一时寂静。
良久,金兀术开口道:
“韩常将军。你果然好眼力!南渡长江之前,你就重点提醒我注意岳飞。这个岳飞确实令人头疼。
我们大金将士突破长江天堑,登陆马家渡。南宋军队十几万,只有两三万敢于抵抗。都统制陈淬是个好汉,以身殉国;岳飞率领部下抵抗很久,孤立无援才撤走。
想不到驻扎广德后,继续和我大金对抗。斜卯阿里身经百战,都对岳飞的袭扰苦不堪言。
岳飞难道真的是大金的心腹大患?”
“什么这飞那飞的,他没有碰上我这一路,不然定然折了他的翅膀,再也飞不起来!”蒲鲁浑傲气道。
“给我闭嘴!”金兀术横眉怒目看向蒲鲁浑。
蒲鲁浑赶紧捂住嘴巴,缩下头,不敢出声。
“叫你来是商量对策。不是来听你吹牛放狠话。
整天目中无人,早晚要栽在狂妄大意之上。”金兀术教训道。
“大帅教训的是,末将谨记。”蒲鲁浑行了个礼说道,随即呵呵呵憨笑起来。
韩常看着他憨笑的样子,也忍不住笑着摇摇头。
金兀术没理会他,默然坐于主位,心中反复权衡。
蒲鲁浑的设想固然诱人,可现实摆在眼前:水师无力追击海上的宋主,义军四处作乱,岳飞部死死纠缠,斜卯阿里的遭遇便是前车之鉴,等待援军?完颜娄室10万大军在围困陕州,完颜挞懒10万大军在围困楚州。虽然最新接到的快报,陕州已经被攻破,但军队也需要休整呀。继续滞留江南,巨大的战利品反倒会成为拖累全军的枷锁。
几番思量,金兀术终于拿定主意。
“斜卯阿里、韩常所言,切中要害。”他抬眼看向帐下两员大将,“搜山检海,到此为止。整顿全军,纵火焚毁城池,携所得人口财帛,择日北撤。”
命令一出,韩常松了一口气,蒲鲁浑虽心有不甘,却也不敢再违逆主将的决断。
一场震动南北的搜山检海,就此落下帷幕,十万金军,准备踏上北归的路途。
2月下旬,金军烧毁明州(宁波)北撤。3月下旬,金军纵火焚毁临安城(杭州),大火连烧昼夜,满城财帛女子尽数被掠,十万大军满载劫掠所得,沿着运河北路缓缓回撤。
归途从来不是坦途。
岳飞自宜兴引兵而出,步步尾随金军北归的行列,专挑对方的后卫辎重队下手。常州城外一处河湾,暮春烟雨笼罩原野。
这一战,岳飞把指挥交给几位心腹。
王贵领步军伏于河堤芦苇丛中,死死卡住陆路退路;徐庆带轻骑绕侧,兜击打散金兵的游骑斥候;张宪亲率一队精锐敢战士,借着雨雾掩护,直扑沿河停泊的金军押运船队。
金军后卫多是裹挟的汉儿签军,夹杂部分女真部族兵,满载着从临安、平江劫掠来的金银布帛、被俘百姓,戒备虽严,却没料到宋军敢紧贴大军主力发动突袭。
号角一声响起。
张宪一马当先,长枪挑翻拦在船头的金兵。敢死战士纷纷跃上敌船,刀兵交击之声刺破雨幕。船上的金兵猝不及防,不少人直接跌入冰冷河水。
岸上王贵的伏兵齐出,截断想要上岸反扑的敌兵;徐庆的骑兵往来奔驰,把溃散的敌骑冲得七零八落。
这一仗并不求全歼数万金军主力,只求痛击后卫、夺还掳掠的人口财货。
短时间厮杀过后,岳飞鸣金收兵。金兵主力闻报赶来援救之时,岳家军已经带着缴获,悄然退入郊野。
类似这样的袭扰,一路上反复上演。金兵昼夜不得安歇,沿途处处皆是乡兵、义兵的袭扰。一路血战,人困马乏,骄横南下的劲旅,已经被磨去大半锐气。
辗转月余,时至4月下旬,金兀术的水陆大军行至镇江。
大江横亘在前。
韩世忠早已率领八千水师,百余艘高大海船扼守金山、焦山江面。不等金军完全反应,战船横江,铁索大钩次第铺开,硬生生将金军逼入了黄天荡。
这是一处断头死港。
港内芦苇茫茫,仅有一道狭隘水口连通长江。一旦被封,便是插翅难飞。
岸上,是女真纵横中原、所向披靡的骑兵,甲仗鲜明,铁骑如云,陆战之上,天下无人能挡。可到了水面之上,他们却全然束手无策。
金军小船低矮,碰不得宋军巍峨的海舰。每一次冲杀过去,宋兵便抛下铁绳巨钩,钩住敌船,轻轻一拽,金军舟舰便倾翻沉入滚滚江水。金兀术数次挥军强攻,换来的只有满江浮尸。
十万北兵被困在这一片死水荡中。
进,冲不破韩世忠的江面封锁;退,身后是步步逼近的宋军。
骄横一世的金兀术,此刻第一次尝到了绝境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