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炎四年,1130年5月初,鼍潭湖水寨。
梅雨刚过,湖水涨了半尺,漫过滩头的茭草根部,水面上浮着一层被风打碎的萍叶。水寨的墙垣是泥混茭草垒的,经了雨,散发出一股闷热的草腥气。寨内外舟楫往来,橹声吱呀,远处有妇人在水边捶洗衣裳,孩童在浅滩摸鱼,一派暂时的太平。
可大帐里的气氛,比湖上的阴云还沉。
帐门掀开,一个挑着货担的身影被哨兵引了进来。那人身形瘦削,裹脸的粗布巾一扯下来,露出一张黝黑憔悴的脸。
“戴宗!”
林冲第一个站起来,手里的竹筹掉落在地。
戴宗把货担往地上一搁,担子里的粗盐、针线、小刀哗啦作响。他长长喘出一口粗气,肩头塌了下去。
“总算寻到诸位了。”
童威抢过一碗热水递过去,戴宗也不客套,仰头灌了几口,喉结上下滚动,水顺着下巴滴在满是破口的衣襟上。他抹了把嘴,眼神却锐利得不像一个刚逃出大半年的人。
帐内陆续聚拢了人。张荣从水寨后营赶来,披着半湿的蓑衣,进门时带进一股湖水的凉意。鲁智深拄着禅杖从帐后绕出,粗大的脚掌踩得地板闷响。贾虎站在帐门内侧,习惯性地把刀横在身前,目光警惕地扫着外面的水寨。
戴宗在木凳上落座,两手按在膝头,缓了片刻。
“这大半年,我走遍了山东。”
他声音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先说高托山。那一场恶战,他身上重伤,拼死突围,捡回一条命。可退回山寨之后,伤势反复,熬了几个月,已经故去了。”
帐内一静。张荣握着蓑衣的手指收紧,水滴从衣角滴落。
“张大刀收拢残部,不敢再在平原周旋,退入蒙山,凭险固守。如今消息隔绝,不知还能撑多久。”
鲁智深把禅杖往下面一墩,杖底差一点砸到地板时,他停下了。他猛然想起扈三娘让他珍惜木材的提醒。他闷声道:“这狗娘养的世道,一刀一刀割人命。”
戴宗看了他一眼,继续说下去。
“刘唐、索超二人,兵败之后无路可去,投了史文恭的营垒。刘唐旧伤新创叠加,伤势太重,没过多久,也亡了。”
林冲的手指按在舆图上,突然微微颤抖。他脑海中闪过刘唐那张赤发疤面的脸,闪过索超那张急躁又直爽的脸。去年梁山大乱斗时,他们还在一起拼杀,如今一个死在史文恭营中,一个不知音讯。
“李宝倒是还在。”戴宗的声音里总算有了一丝亮色,“他领着一队海上健儿,在海州一带打游击,劫金兵粮船,袭沿海据点。金人屡次进剿,拿他不住。”
张荣听到这里,眼角终于松了一瞬。他认识李宝,那是水军里出了名的悍勇后生。
“这些消息,诸位务必记牢。”戴宗直起身子,双手撑着膝头,目光逐一扫过帐中众人,“关乎我们往后进退行止。”
林冲沉默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舆图上山东那片被朱砂圈得密密麻麻的区域,耳边是戴宗沙哑的嗓音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戴宗,这半年……你辛苦了。”
戴宗摆摆手:“不辛苦。就是挑着担子走山路,脚上磨了七层茧。可比起战死的兄弟,这算什么。”
鲁智深闷声接了一句:“高托山死了,张大刀困在蒙山,刘唐也走了。史文恭倒还活得滋润。”
“史文恭我听说是林教头师兄弟?”贾虎在帐门内侧开口问道,不等林冲回答又说“金人在侧,史文恭所在的曾头市听说人马强壮,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拉拢一番。”
之前晁盖带兵去打史文恭。林冲给史文恭去信:你和梁山两败俱伤,谁最高兴?
史文恭明白林冲的一番好意。随即派人将“照夜玉狮子马”送还晁盖,还多送了两匹好马。
晁盖面子里子都有了,大悦,随罢兵还师。结果在离梁山不远的小树林被乱箭射死。
所以这个世界里,史文恭与梁山诸位无仇无怨。
林冲点了点头,“史文恭师兄那里,有机会我会去拜访!”
然后他手指在舆图上李宝活跃的海州位置敲了敲:“李宝这条路,倒是个契机。水军若能与他联络上,山东沿海的情报和粮道,就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张荣把蓑衣解了,挂在帐内木架,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。他走到舆图前,俯身看着海州方向:“李宝那儿,我去联络。我熟海路。”
张顺拦住他说:“张头领,你可不能离开鼍潭湖,整个水寨都要你做主呢!打探联络这点小事,交给我和阮小七就行。”
“也好。那辛苦你们了。”说完后张荣想起来什么,说道:“对了!阮小七就不要让他去了。让他好好照看阮小五,贾虎,你跟张顺带两人去趟。”
“好唻!遵命!”贾虎笑着道。在水寨他快憋疯了,正好出去转转。
戴宗喝完水,把碗搁在膝上,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,轻声说:“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?到处残破不堪。山东的兄弟们,不知道能撑多久。”
众人一片安静。
不只是山东,相隔不远的楚州,被围困半年了,也只能听天由命。
朝廷自己都被追到了海上,各地义军能自保已然不错了,没有能力去救援。
帐外,鼍潭湖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,远处有渔舟唱晚,声音隔着水雾传来,模糊不清。帐内的地图上,山东那片密密麻麻的朱砂圈里,又添了几笔死人。
林冲站起来,把舆图卷起,声音沉下来:“都去歇了。明日议事。”
可他没动。他站在帐中,看着戴宗挑进来的那副货担,筐里的粗盐、针线、小刀,一个货郎的全部家当。戴宗就是用这副担子,走了大半年山路,穿过层层金军关卡,把这些死人活人的消息,一条一条挑到了鼍潭湖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戴宗,你的神行法……这半年没用过?”
戴宗抬起头,苦笑了一声:“不敢用。动静太大。一用,金军游骑就盯上了。”
林冲没再说话。
他走出帐外,湖风迎面吹来,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味。远处湖面上一艘小舟正在收网,渔人弯腰拉绳的影子被晚霞拉得很长。这片湖是暂时的太平,可山东那片陆地,每天都在死人。
他站在湖边,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