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0年8月底。建康。
“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
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!”
岳云手中长枪翻飞舞动,枪风呼呼作响,他一边演练枪法,一边高声背诵刚学会的诗作。
岳飞恰巧从一旁路过,见儿子一边习武一边诵诗,眼中掠过几分欣慰,缓步走上前去。
“小云,方才你诵读的,是何等诗篇?”
“父亲!”
岳云闻声,当即收住枪式,长枪拄地,快步上前见礼。
“回父亲,这首唤作《夏日绝句》,乃是李清照所作。”
“李清照?《夏日绝句》?”
岳飞文武兼修,知晓这位当世女词人的名号,只是终日陷于军务,极少闲暇去搜罗文人词章。此刻听见这满含悲愤决绝的诗句,心中不由生出万千感触。
“父亲,诗文在此。”
岳云转身,从石桌上取来一册雕版刊印的小书,翻到那一页,指给岳飞观看。
纸上字迹朴拙,四行诗句赫然在目:
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
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
岳飞低声又诵读一遍,越品越是动容。
这诗句妙,不在于辞藻雕琢华美,恰恰相反,文字朴素直白,力量却直戳人心。
他轻轻长叹,抬手拍了拍额头,语气满是怅然:“泱泱大宋国势至此,反倒要由一介女子来悲叹讽喻,可悲,亦可叹。”
“孩儿也觉着这首诗极好,浅显易懂。”岳云脸上露出几分少年意气,“册子是张宪叔父从集市上买来,教我识字诵读。晚间他还要考校,要看我能否背诵默写。我便趁着练枪的间隙,一边习武一边记诵。父亲,孩儿还算聪慧吧?”说罢,少年扬起脸庞,眼里带着几分求夸奖的笑意。
岳飞看着少年勃勃的模样,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。
“有心向学,便是好事。你继续练功读书,我回大帐处置军务。”
言毕,岳飞转身,迈步走向中军大帐。
岳飞走在路上,那四句诗依旧在脑海盘旋,江北故土,无数流离百姓的模样,一齐浮上心头。
踏入中军大帐,帐内烛火已经点燃。张宪正俯身摊开地图,指尖沿着长江沿岸,比对各处斥候送回来的军情简报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太尉回来了。”
岳飞微微颔首,走到案前,心神依旧被方才那首诗牵动。
“小云方才在外练武,口中诵读一首李清照的《夏日绝句》,你给他买的那册书?”
张宪闻言一笑:“集市书坊新近传抄雕印,江南士大夫之间广为流传。词句慷慨,正好拿来教小云识字,读些气节文章。”
岳飞伸手,把岳云那本小册子从袖间取了出来——方才离开石桌,他随手一并带了回来。指尖抚过纸上“不肯过江东”五个字,眉宇沉沉。
“一介妇人落笔,字字皆是血泪。”岳飞低声说道,“项羽兵败,尚且不肯苟且渡江。如今我大宋君臣,却步步向南退避,弃中原万里山河于不顾。读此诗,实在叫人羞惭。”
张宪神色也敛了下来:“乱世之中,文辞可以振人心,可收复故土,终究要靠刀枪战马。黄天荡一战虽重挫金兀术,可金军主力未灭,淮上、两淮依旧烽烟遍地。”
大帐之外,隐约传来岳云操练长枪的呼喝之声,少年的喊声清亮,穿透暮色。
岳飞把小册子轻轻搁在军务卷宗一旁,抬眼望向地图上标注的建康、江北。
“诗里赞项羽不肯过江东。我岳飞,此生恰恰相反。”
他手掌重重按在江北的版图之上,目光坚定。
“我要率三军打回江北,不是不肯过江,是一定要打回大江以北。”
帐中沉默,烛火跳动,将二人身影投在帐壁之上。
张宪郑重拱手:“末将愿追随太尉,杀回中原。”
金兀术狼狈撤向长江以北之后,岳飞收复建康。
这是靖康国难之后,宋军主动夺回的第一座江南重镇,朝野为之震动。
战后朝廷采纳宰相范宗尹的方略,推行镇抚使制度,在饱受兵祸的江北设置一个个半独立军镇,羁縻各路豪杰。张俊自江南班师回朝,在范宗尹面前极力举荐岳飞,朝廷下旨,擢升岳飞为通泰镇抚使兼知泰州,承担长江北岸的防务重任。
此时岳飞驻军宜兴,接获这道任命,心中却并不快意。通、泰地处江海一隅,仅仅是一处偏安防御的军镇,与他直捣中原的抱负相去甚远。他当即上书朝廷,恳请免去通泰镇抚使一职,只求授予淮南东路险重前线的差事。为明誓死北伐之心,他情愿把母亲、妻子连同两个儿子留在朝中为人质,只求朝廷允许他招集兵马,向北步步收复山东、河北故土。
可奏疏递上行在,并未得到朝廷准许。
无可奈何,岳飞只能领受诏命。建炎四年农历八月十五,他回到宜兴大营,八月十九日,整军誓师,挥师奔赴江北泰州。大军连同将士家眷七万余人,受限于江面渡船紧缺,岳飞亲领轻骑先行,于八月二十六日连夜赶至泰州;主力部队拖到九月初九,才尽数渡过长江,进驻泰州城内。
只是等待他的局面,远比预想更加棘手。
金军大举南下、天子仓皇南逃之后,江北大地彻底陷入权力真空。
溃兵、土豪、盗匪趁势而起,一座座坞堡割据一方。这也不全是他们的过错,大宋武备废弛,官府无力护佑百姓,乱世之下,有兵便能占土,强者便可自立。
群雄逐鹿,有能者得之。
可这一群割据的反叛武装,迎面撞上了以岳飞为代表,历经战火淬炼的,业务能力最强的军中少壮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