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2年 九月下旬 · 高昌回鹘东部边境
戈壁秋风卷着沙粒,打在衣甲与行囊之上。许贯忠、阿尔斯兰、戴宗、石秀、古丽一行,一路向西,踏入高昌回鹘东境,寻当地边防将官问询前路情形,这才知晓数月前西域大变——耶律大石并非西征,而是向东出兵,兵锋直抵处在西辽东方的高昌回鹘。
回鹘王自知无力抵挡西辽大军,没有死战,开城归附。
耶律大石保留回鹘王的王位、名号,允许他继续打理本国民俗民政,但设西辽监国(沙黑纳)常驻王城。国中兵马调动、边境关防、对外交涉、商路税项,全都要经由监国定夺。监国自带西辽官属与亲兵,监视王族,执掌要害,高昌回鹘名义上仍存其国,实质上已经归入西辽掌控,成了西辽东面的藩属。
许贯忠听罢,心中一阵振奋。
他这趟远涉流沙,目标便是联络耶律大石,形成远交之势。在此之前,这片土地上,从东到西并列着:宋国、伪齐(金国)、西夏、高昌回鹘、西辽,一共五股独立政权。宋国使者要去往西辽,必须横穿伪齐、西夏,再穿过完整独立的高昌回鹘,三道国关层层阻隔,每一国都有自己的关卡、税令、猜忌,稍有不慎便会滞留、扣人,处处是阻碍。
而今高昌回鹘归附西辽,不再是独立邦国。
那条东西长路上,独立政权少了一个。序列变成:宋国、伪齐(金国)、西夏、西辽。原先横在西夏与西辽之间的高昌回鹘这道屏障消失,西辽疆域直接向东延展,和西夏边境隔戈壁相望。中原使者通往耶律大石王庭,不再需要单独向回鹘朝廷递交国书、周旋谈判,少了一重独立国家的外交掣肘。
阿尔斯兰闻言也面露喜色。
他常年奔走丝路,深知商人最怕沿途列国林立。一国一关,一国一税,各国律法不同,关卡盘查、索贿、扣货的风险层层叠加。如今高昌由西辽监国统管关隘税赋,东西商路统一归西辽一套法度,往来贩运,省去一国交涉,路途成本与凶险都少了一大截。
古丽侧耳听着,默默思索这条商路今后的变化。戴宗与石秀相视一眼,压下心中长途跋涉的疲惫。
那回鹘边将又补充消息:如今哈密要塞由萧斡里剌领兵驻守。他奉耶律大石军令,镇守高昌东疆,协助监国安定地方,整顿东部边防,安抚回鹘各部,清剿戈壁流寇。眼下高昌局势大体安定,监国体系已经落地。萧斡里剌整顿完哈密防务,收拾部伍,正准备启程西行,赶回西辽王庭述职复命。
许贯忠心头一动。萧斡里剌是耶律大石心腹重臣,此番他东巡镇边,亲眼见证回鹘归附、监国建制。若能在他西归途中相遇,先行递上中原的诚意,便可提前铺好门路,等到面见耶律大石之时,邦交之事便更容易推进。
黄沙漫过远处的烽燧。
曾经横亘在东西之间的高昌回鹘,名号虽存,作为独立邦国已然消失。五国并立的格局,就此改写。
回鹘边地秋风凛冽,沙草萧瑟。
许贯忠听完边将细说西辽东征收附高昌、设立监国、节制军政的全套规制,心中大局已定,再不迟疑。他当即郑重开口,恳请这名边防头领:
“我等自大宋远道而来,身负要事,欲往叶密立拜谒西辽大石皇帝。听闻西辽重臣萧斡里剌大人驻军哈密,不日西归述职。敢请将军遣快马先行一步,奔赴哈密通报,恳请萧大人稍留数日,容我等赶赴会合,一同西行。”
回鹘边防头领见这行人气度沉稳、来意郑重,又知晓如今全境早已归西辽监国统辖,不敢怠慢。当即择精锐骑卒,备快马,持军情传信,星夜驰往哈密重镇报讯。
诸事办妥,许贯忠不再停留。一行人整顿行囊、补足饮水干粮,即刻辞别边寨,一路向西,直奔哈密而去。
戈壁长路漫漫,众人昼夜兼程,不敢耽搁。
阿尔斯兰一路心绪复杂。
他想到已然带领许贯忠等人对接了西辽军队,任务也算完成了。
想到这里,阿尔斯兰终于停下脚步,转头对许贯忠坦然开口,把话说得通透明白。
“许先生,我的差事,到这里就算尽数做完了。”
他指着眼前这片高昌回鹘疆土,语气带着商人独有的审慎与清醒:
“我受宋人所托,一路引你们横穿流沙、越过戈壁,顺利踏入高昌地界。原本高昌回鹘是独立邦国,横亘西夏与西辽之间,是东西通路最大阻隔。可今年耶律大石东征,兵临高昌,回鹘王不战归降。如今举国尽附西辽,设西辽监国常驻王城,掌军政、关防、外交、税赋,回鹘只留空名王位。”
“你们要去的西辽,已经不再需要横穿另一国。宋国、伪齐、西夏、西辽,四国格局已定,高昌这一道独立阻碍,彻底没了。”
阿尔斯兰目光诚恳,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疏离:
“我的身份是丝路胡商,常年往来金国、西域、西夏之间,根基都在北国商路。我可以引路、可以护行、可以渡你们入西域,但绝不敢掺和宋与西辽的邦交密事。
金人耳目遍布天下,一旦被查出我私带大宋使臣结交西辽权臣、参与联辽抗金密谋,我整个商队、所有北国产业、乃至族人根基,顷刻倾覆。
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步,便是亲自带你们抵达哈密。
到了哈密,我的路就到此为止。
往后见西辽重臣、入王庭、谒耶律大石、谈邦交盟约——便是你们宋人的事,与我阿尔斯兰再无半点干系。”
这番话说得坦诚直白,没有半分推诿做作。
许贯忠心中了然,全然理解。乱世商人,最忌卷入大国政争,阿尔斯兰一路尽心引路,已然仁至义尽,再强人所难,便是不近人情。他当即颔首道谢,应允下来。
于是一行人不再耽搁,由阿尔斯兰亲自引路,向西疾驰,昼夜兼程赶奔哈密。
不及十日,众人顺利抵达哈密重镇。
此时萧斡里剌早已收到回鹘边寨快马传报,知晓大宋使团远道而来,已在哈密驻留等候数日。
入城之后,萧斡里剌屏退所有文武官吏、回鹘将卒,只留副手李四夜与一名贴身契丹侍卫,将许贯忠引入密室密谈。
来到哈密之后,阿尔斯兰就辞别了许贯忠等人,带着铁木尔、古丽和商队略做休整补给,就继续西行了。
他心中盘算极清:
自己只需把人平安送到、完成引路契约即可。
萧斡里剌要问询中原军情、宋廷国策、天下大势,那是大宋使臣的职责。
他只需赶自己的路就可以了。
乱世行走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认识西辽权臣算是意外收获,但绝不能拿身家性命去赌。
进得密室,烛火沉静,四下严密无隙。
萧斡里剌目光落在许贯忠身上,静待其言。
许贯忠不慌不忙,将大宋此番遣使西辽的主要目的、联辽牵制金齐、东西合势、共图北疆大局的绝密任务,有条不紊、细细道来。从金国内部派系倾轧、挞懒与宗弼之争,到伪齐根基浅薄、西夏观望自保,再到中原宋军备战局势,据实相告。
萧斡里剌听得极为认真,全程默然颔首。
待许贯忠说完,他终于开口,语气沉稳笃定:
“先生远涉流沙而来,用心良苦。我主耶律大石之心,与宋廷不谋而合。
我主东征收服高昌、置监国、定藩属、打通东西疆域,正是为跳出西域一隅,东望中原,伺机制衡女真。
原本我与李四夜前些天便要整军西归叶密立王庭述职。
既然宋使远道专程而来,机缘天赐。”
他当即拍板定夺:
“你们便随我大军一同西行,直达叶密立,觐见大石皇帝。”
许贯忠闻言大喜,当即长揖拜谢。
自此一刻起,引路商队彻底退场,外交博弈正式开场。
往后千里西辽路、朝堂风云、邦交险局,尽数由许贯忠、戴宗、石秀三人自行面对。
阿尔斯兰的任务,历经千辛万苦,多次危机,总算有惊无险完成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