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2年春,南海。
海风带着咸腥潮气,夜色沉沉笼罩南海海面。童猛一行人驾着海舶,自潮州港口扬帆出海,已经离开海岸百余里,正计划南下至占城口岸停靠,补充淡水与粮米。
夜半时分,值守在桅顶的了望水手,忽然望见侧后方的暗海之中,几艘黑影悄无声息浮起,正借着微弱的海流,悄悄向本船靠拢。
“敌船!有船摸过来了!”
桅上水手急声大喊,甲板上值守船员立刻抓起骨哨,急促尖锐的哨声刺破深夜的涛声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!”
哨声一响,整艘商船瞬间惊醒。童猛猛地从舱中起身,快步踏上甲板,厉声喝令:“各就各位!拿兵器,整备拒敌!”
船员、随行护卫纷纷抄起环首刀、长矛,搬来弩箭,在船舷两侧列阵。
借着朦胧月色,众人看清来船。
海盗船体量比李俊这支跨海商船略小,船身狭长,吃水浅,在浪里穿行格外轻快,正是南海盗寇惯用的快哨船。为首大船船头,立着一名短褐裹身、面有刀疤的汉子,便是这伙海盗的头领郑广。
童猛手搭凉棚,盯着对面船影,身旁熟悉闽海情势的老水手低声禀报:
“是郑广!此人原先在福建、浙东沿海大肆劫掠,宋廷的水军到处悬赏捉拿,在闽浙待不下去,便带着手下遁入南海,来广南近海劫掠过往海船。”
郑广的快船借着北风迅速逼近,他立于船头,高声喊话,声音在浪声里传过来:
“此海由我做主!船上货物尽数留下,可留尔等性命!若是顽抗,便叫你们尽数葬身鱼腹!”
童猛手扶船舷,沉着冷喝:“我等海商,往来南洋通商,船上有甲士强弩。你若强行登船,讨不到半点好处!”
郑广大笑一声,挥手下令。数艘海盗快船分作两翼,加速包抄,飞爪钩索“咔咔”飞出,牢牢勾住商船船舷。海盗们呐喊着,顺着绳索攀爬上来。
孙立本就是官军旧将,指挥水手护卫严阵以待。他自己提枪守在左舷,枪尖起落,接连挑翻两名攀上来的海盗,调度护卫分成小队,分段把守船沿,井然有序,丝毫不乱。
李应披甲横刀,立在甲板正中,但凡有海盗翻上船来,便一刀劈出,刀光凛冽,登船之贼无人能在他身前走过三招。
樊瑞站在船舱高处,口中念念有词,手中抛出几支预先备好的烟火药筒。一阵白烟轰然腾起,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,伴随着呜呜的怪响。海盗本就迷信,见此异象,不少人动作一滞,面露惊惧,不敢贸然冲上。这并非什么仙法,只是火药烟火的障眼戏法,用来震慑人心。
船舱内侧,李俊的妻子紧紧护着十三岁的儿子李越,背靠舱壁躲避刀兵。一名凶悍海盗翻过船舷,挥刀直劈李母。
千钧一发之际,李越猛地矮身,借着甲板上的绳索一滑,如狸猫一般滑到海盗脚下。他双手握紧长刀,用尽全身力气,刀尖狠狠向上捅入海盗腹间!
那海盗万万没料到,看起来尚是稚童的少年,竟敢下死手。惨叫一声,手中长刀脱手,庞大身躯轰然栽倒。
鲜血喷溅在李越的衣袍和脸上。这是他第一次杀人。少年浑身发抖,可眼中惊惧褪去,一股悍勇翻涌上来,握着刀,死死盯着其余扑来的海盗,浑身带着一股搏命的疯狂。
这几个海盗一时被李越的气势唬住,不敢贸然上前。结果李应带人从后面杀来。
他们绞杀在一起。李俊老婆赶紧拉过来儿子,藏在角落里。
一番厮杀后,安静了!李应带人干掉了那几个海盗。
童猛见旁边海盗船上还有不少跃跃欲试的,高声大喊:“抛火药罐!燃火弹!”
水手们立刻搬来备好的燃烧弹与陶制火药罐,点燃引信,奋力朝着海盗快船投掷过去。
“轰隆!轰隆!”
火药罐在海盗船甲板炸开,火油四散飞溅,瞬间引燃船板。海盗快船本就木质轻薄,火焰瞬间蔓延,浓烟滚滚,海盗们惨叫着扑打身上火苗。
童猛还拿出了郑天寿送的那批飞刀,分给大家伙。结果一个个飞刀朝着海盗们迅猛而来。有的扎到肩膀,有的扎到大腿。更多的扎在甲板和桅杆上,或者掉进大海里。
郑广站在自己船头,看着银光一晃,猛地一闪头,一个飞刀堪堪钉在脑袋让桅杆上。吓出一身冷汗。
眼见对方众人各司其守:有水军老手控船,有官方军官调度阵列,猛将正面搏杀,还有幻术震慑,甚至备有火药火器。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南洋商船,没想到撞上这般硬茬。手下死伤不少,战船起火,再纠缠下去,怕是要全军覆没。
郑广心头一凛,急忙放声大喊:“撤!收钩,转舵!”
海盗们慌忙砍断钩索,几艘着火的快船急忙打水救火,调转船头,借着风力,仓皇向着茫茫夜色深海逃去,不敢再恋战。
海面之上,只剩下燃烧的余火,还有涛声阵阵。甲板上横卧海盗尸体,众人喘着粗气。李越依旧握着滴血长刀,双手微微颤抖。
童猛望着远去的海盗船黑影,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好险,这郑广本以为捡软柿子,哪知撞上咱们。”
孙立收枪,目光落在少年身上,低声叹道:“这孩子,今日算是闯过了生死一关。”
李应收刀,环顾众人:“不可松懈,继续值守,咱们继续向占城前行。”
南洋夜航遇寇 · 战后余烬
火光照着甲板,渐次暗下去。
海盗船远遁之后,海面重归沉寂,只剩浪涛拍打船舷的闷响,以及伤者压抑的呻吟。童猛吩咐水手们提来海水,将甲板上残火逐一浇灭,又命人仔细检查船身各处,看有无钩索破口、火势蔓延。好在这艘海舶是李俊特意选用的福船形制,船板厚实,郑广那些轻便快船的火器有限,除却船舷外侧几道焦痕与钩爪刮擦的浅沟,并无大碍。
“清点伤亡。”童猛沉声道。
结果很快报来。护卫死了三人,另有五人带伤,其中两人伤得重些,被抬入舱中由随船的老医者处理。海盗方面,甲板上横着七具尸首,另有数人落海,多半也是没命了。
童猛命人将海盗尸体直接扔到海里,这是海上行船的规矩——死人不留在甲板上过夜。
孙立收枪后,在船头巡视一遍,将各段值守的护卫重新编排。他毕竟是官军旧将,做这些事驾轻就熟,哪面船舷薄弱、何处易遭攀爬,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很快便将剩余人手分作三班,轮替值守。
李应收刀入鞘,走到船尾,弯腰拾起方才被斩断的一截钩索,看了看铁钩上倒刺,冷哼一声,随手丢入海中。
“郑广此人,倒舍得下本钱,这钩索打造得比寻常渔具精良得多。”
“干惯了劫掠营生的,器具自然讲究。”孙立走过来,低声应了一句,又回头望了一眼舱口方向,“那个孩子……”
李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舱门口,李俊的妻子正搂着李越坐在一处矮凳上,用湿布替他擦拭手上、袍上的血迹。少年的手还在微微发抖,可他咬紧了牙关,一声不吭,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甲板上某处,不知在想什么。
“十三岁,头一回杀人。”李应低声道,“我当年头一回上阵,比他还大两岁,杀完人之后吐了半宿。”
孙立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但这孩子没吐。你看他的手在抖,可方才出刀的时候,稳得很,一刀毙命。”
两人都不再多言。有些事,得少年自己想明白。
海风渐缓,船速平稳,按着罗盘方位继续向南。
约莫过了一个更次,甲板上的杂事收拾停当,伤者也安置妥当。童猛见李越独自一人立在右舷,手扶船舷,望着漆黑的远海发怔,便走了过去。
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往少年身旁一站,也望着海面。
半晌,童猛道:“手上还麻不麻?”
李越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。虎口处有方才用力过猛磨出的红痕,指节上的血迹已经洗净,但那种黏腻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上,怎么都甩不掉。
“有点。”少年声音低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童猛语气平淡,没什么安慰的意思,就事论事,“我第一次拿刀砍人,是跟李俊大哥在扬子江上。那家伙扑过来要砍我,我一刀劈在他肩上,拔了两回才拔出来。后来吐了一整夜,连胆汁都吐出来了。”
李越转头看他,微微有些意外。童猛在他印象里,向来是个沉默寡言、手脚利落的水军头领,很难想象他也有那样狼狈的时候。
“你后来怎么好的?”
“没好。”童猛摇头,“也不需要好。你只要记住一件事——方才那人拿刀要砍的是你娘。你不动手,死的就是她。你动了手,你娘活着。这笔账,怎么算都是你赚了。”
李越沉默许久,攥紧了拳头。
他想起方才那一刀捅进去的手感,刀尖穿过衣料、刺破皮肉、扎入腹腔的阻力,清晰地传回手掌,还有那海盗惊愕扭曲的面孔。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他靠近娘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少年低声说。
童猛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:“明白就好。去睡一会儿,明日还要赶路。往后南洋的海路还长着呢,你这点事,不算什么。”
李越点点头,转身往舱中走去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问道:“童叔,郑广还会来吗?”
童猛想了想,摇头道:“今晚被打疼了,短期内不敢再碰咱们。但南海之上,不止他一路盗寇,该小心还是要小心。”
少年郑重应了一声,钻入舱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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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海面平静。
童猛立在船尾舵楼旁,借着罗盘方位和星斗调整航向。孙立提着一盏小灯过来,在航海图上标注了当前位置。
“按这个风向和流速,后天傍晚前能到占城外港。”孙立道,“淡水得补,粮食损耗不大,箭矢用了一些,火药罐只剩三成了。”
“占城那边有咱们的人,到时候补给不难。”童猛道,“倒是郑广这伙人,回去之后得跟李俊大哥说一声,南海这条线,怕是要加人手了。”
孙立颔首:“我写封信,到占城后托人先带回潮州。”
两人就着灯光又商议了一阵,将接下来的航程、补给、人手调配一一议定。夜色漫漫,海风推着船身平稳前行。
李应独自在船头值守,手按刀柄,目光扫过漆黑的海平线,偶尔回头望一眼甲板上跳跃的灯笼光,神情沉稳。
这一夜,再无人来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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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李越从舱中钻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短褐,脸色虽还有些苍白,眼神却比昨夜清明了许多。他走到船头,站在李应身旁,望着东方海面上逐渐铺开的金光,深深吸了一口咸涩的海风。
李应低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将自己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。
李越接过,仰头灌了一口,呛得咳了两声,又递还回去。
“李叔,”少年望着晨光中的海面,忽然道,“我以后,能跟你学刀吗?”
李应嘴角微微一扯,似笑非笑,目光中却有几分赞许之意。
“先把早饭吃了。”他说,“学刀的事,不急。”
少年咧嘴笑了一下,用力点头。
朝阳跃出海面,金光铺满南海。那艘海舶扬起满帆,继续向南驶去,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痕,在碧蓝的海面上延展开来,像一条笔直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