富平之战后,陕西几乎尽数落入金军之手。和尚原,已然成为金军踏入蜀地的最后一道死障。
但是金兀术眼里,和尚原是个让人又头疼又气愤的地方。
绍兴元年,1131年。金廷将全国主力压入陕西战线。女真高层谋定大局:先破秦陇、踏平川蜀,占据长江上游,再顺江东下,将偏安东南的南宋彻底锁死、合围绞杀。
而横亘在这盘灭国大计之前的,便是秦岭北麓的和尚原。
此地与大散关互为唇齿,扼守川陕一处咽喉。四周峡谷逼仄、怪石林立、山道如线,金军纵横天下的重甲铁骑,在此完全无从展势。骏马不能奔、甲士不能列、冲锋无从施,女真最擅长的野战优势,被秦岭地势硬生生削去大半。
在金军发现不利因素头疼时,宋军也很惶恐不安。
宋军帐下诸将皆劝吴玠弃隘退守汉中,保全兵力,徐图后计。
吴玠立在崖边,望着连绵群山,摇头执意死守。
和尚原不破,金军绝不敢全线西进。
宋军依山布防:山道密布路寨陷坑,山腰垒筑层层堡垒,弓弩手分层排布,织成密不透风的交叉箭网。山顶囤积海量滚木礌石,作为最后死守屏障。
兵力虽仅有数千残卒,皆是屡败收拢的疲兵,却经吴玠严苛整训,军纪如铁。借绝地地利,这支看似孱弱的宋军,已然拥有与金国精锐死磕到底的底气。
绍兴元年五月,金军两路大军压境。
金将没立自凤翔出兵,乌鲁折合自阶、成出散关,约期会师和尚原。乌鲁折合先期抵达北山,列阵搦战,气焰嚣张。
三日之后,没立猛攻箭筈关,两路兵马南北呼应,意图南北对进,会师和尚原,一举拔除此钉。
山谷风声凛冽,金营将校人人自信。在他们眼中,宋军屡战屡溃、望风而逃,数千残卒据山死守,不过是螳臂当车。
唯独随军出征的完颜亨,面色沉冷,隐隐不安。
他是完颜宗弼之子、金国皇孙,年少勇武、性烈桀骜,善使铁槌、骑术冠绝全军,常随父在军中历练。
但今日立在谷口,望着狭曲山道、绝壁危崖,看着无法排布的重甲骑兵,他心底第一次生出忌惮。
“山谷束势,骑兵无用,宋人据高守险,强攻必损重兵。”
完颜亨低声进言,劝两路主将暂缓急攻、探查虚实。
可连胜之下的金军诸将,早已骄狂攻心,无人听纳少年皇孙的劝诫。
吴玠早已看破金军合围图谋。
他传令全军,分队轮战、交替休憩,以疲敌、耗敌、拖敌。
远道奔袭的乌鲁折合金军,无休整、无地利、无阵势优势,只能弃马步战,仰攻山隘。
三日血战,山谷杀声不绝。
金军士卒步步仰攀,头顶箭雨、身前落石、脚下陷阱,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命代价。连日鏖战,人马俱疲,甲胄被血水泥浆浸透,锐气彻底耗尽。
待金军力竭后撤至黄牛铺,天降狂风骤雨。
山道泥泞没踝,军械尽湿,士卒饥寒交迫、尸横遍野。本就濒临崩溃的军心,被一场暴雨彻底击碎。
金军南路大军仓皇溃逃。
与此同时,宋将杨政死守箭筈关,硬抗没立猛攻,阵斩金军千户一员、酋长两员,硬生生击碎两路金军会师的全盘计划。
第一次和尚原之战,宋军完胜。
乌鲁折合、没立羞愤交加,气急攻心,可又无可奈何。
全军上下无人甘心——女真不满万,满万不可敌,竟败于数千南宋残兵之手。
唯独完颜亨默然收兵,眼底愈发凝重:
南朝有良将、有死卒、有绝地战法,中原江山,绝非唾手可得。
五月惨败,深深刺痛了金国朝野。
秋十月,完颜宗弼(金兀术)恼羞成怒,亲挂帅印,纠集十万大军卷土重来。
这是金国灭辽破宋以来,罕见的举国重兵压境。
宗弼性格刚烈自负,一生纵横南北、搜山检海、追帝千里,虽然在黄天荡遇险,但终究是涉险过关。这次和尚原出师不利,让他大为恼火。
在他眼中,吴玠不过是无名偏将,和尚原不过是弹丸山隘。前番战败,只因将领愚蠢、士卒懈怠,绝非宋军能战。
出征之前,大帐之内,完颜宗弼面色铁青,声如寒铁:
“踏平和尚原,尽诛陕南宋军!来年开春,必入蜀灭宋!”
他在渭河架设浮桥,贯通后勤粮道;于宝鸡连筑连珠大营、垒石为城,与宋军隔谷对峙。重甲铁骑尽数压上前线,决意以绝对兵力、绝世兵威,碾压一切险阻。
娄堇致也是金国国相完颜宗翰(粘罕)的女婿。他比较谨慎,建言道:
“大帅,自南下宋国以来,已有五六年。在此期间虽然摧枯拉朽,攻城略地,但宋人也在快速学习进化。这次五月和尚原之败,可能就是一个信号。不能不小心。”
“娄堇,你所说我都懂。这次我来,无论粮草,营垒,行军布阵都有推演过,你们也参加了。觉得如何?”
“末将,觉得都很好,只不过战场瞬息变化,防不胜防。”
“江南四万户”羊哥孛堇道:“驸马爷不用胆小,有我全程保护着你,南人还能抓了你不成?”
帐内众人听了,一齐哈哈大笑。
“你说的什么话?好像我贪生怕死一样?要是贪生怕死,我为何不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,跑这里来受苦?”娄堇致也没好气道。
完颜亨岁数最小,等他们说完后,才劝谏:
“父亲,宋将吴玠善守善谋,山地作战与平原野战截然不同。我军重甲笨重、山道不便,不可急于全线冲锋。”
可此时的完颜宗弼眼里,完颜亨还是个小屁孩,不应该多嘴。他给了儿子一个眼色。
完颜亨立马低下头,尴尬地摸着腰带上的玉石。
金兀术笃信女真铁骑的无敌威名,认定十万大军一至,区区山隘即刻灰飞烟灭。
大军渡过渭水,开进清姜河谷。
自谷口绵延至神岔沟,三十里连营,旌旗蔽日、号角震天,兵威赫赫,震慑秦岭。
完颜亨立于先锋阵前,望着险峻群山、居高临下的宋军营垒,心底的不安从未消散。
他隐隐预知:这一战,金军可能不太好打。
十月初十清晨,金军猛攻龙门关。
吴璘洞察敌势,不与其硬碰,果断诈败弃关,佯装溃逃,刻意示弱,引诱金军深入狭长谷地。
金军诸将见状大喜,以为宋军怯战崩盘,争相驱兵突进。
密密麻麻的金兵涌入狭窄山谷,队列拥堵、进退无路,彻底陷入死地。
待金军尽数入套,吴玠令旗一挥。
三排弓弩手轮替齐射!
箭矢如暴雨倾盆、密如飞蝗,覆盖整条战线。
谷中之中,无可躲避、无可遮挡。成片金兵中箭倒地,尸骸层层堆叠,血水流淌漫过山道。惨叫声、怒吼声、马嘶声混杂一片。
在后军中观战的完颜亨懵了。
他亲眼看着麾下精锐成片倒在箭雨之下,眼底赤红,心如刀割。
“退!速速撤退!”
他拼死喝止、领兵后撤,才保全部分先锋精锐,免于全军葬于此地。
这一瞬,完颜亨彻底认清现实:
不是将士不勇,不是兵甲不利,是这秦岭天险、宋人守术,完克大金铁骑!
十二日,完颜宗弼集结全部主力,扑至和尚原,发动三波雷霆猛攻。
金军悍不畏死、前仆后继发动冲锋。
但宋军堡垒坚固、箭矢不竭、滚木礌石连绵倾泻,任凭金兵死冲,阵地依旧纹丝不动。
吴玠战法极为老辣:强弩远射阻敌近身,小股精锐侧翼袭扰,日夜消耗金军体力与士气。他死死掐住金军远道奔袭、粮道脆弱的致命短板,静待战机。
夜色暗垂,吴玠遣吴璘率三千精兵,潜至原北神岔沟密林设伏;另遣轻骑精锐,昼夜袭扰金军运粮通道。
金军连日强攻、死伤惨重、补给断续,军心彻底浮动。
十万大军困于原上,进不能破寨、退心不甘、粮草日渐枯竭。
完颜宗弼立在阵前,连日焦灼,眼底布满血丝。
他征战半生,从未打得如此憋屈。
以十倍之众、绝世强军,竟困死在一座山南隘口!
一旁的完颜亨全程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。
他看见父帅骄矜渐碎、威严尽挫,看见百战精锐白白送死,看见大金无敌军威一点点被磨碎、碾碎。
他数次请命撤兵、重整战法,皆被盛怒的宗弼驳回。
僵持数日,金军后勤彻底断裂。
吴玠抓住战机,全军侧翼杀出,彻底切断金军粮道。
粮道尽失、绝境无援,完颜宗弼终于清醒。
再恋战,十万大军必将覆灭于此!
他万般不甘,咬牙下令:全军撤退!
暮色沉沉,金军拔营后撤,军心涣散、阵型大乱。
疲惫、恐惧、饥饿、挫败压在每一名金兵心头。
大军退至神岔沟,两岸密林突然号角炸响!
吴璘三千伏兵尽数杀出!
黑夜之中,宋军四面合围、趁乱猛攻,刀锋所向、无人可挡。金军本就溃乱,瞬间彻底崩盘,兵找不到将、将找不到兵。
娄堇致也,羊哥孛堇混乱中分不清方向,又被宋军包围,身陷险境。
“坏了,娄堇致也,你可能说对了,咱们真的要栽在这里了!”羊哥孛堇显然后悔,害怕了。
“哎。早就劝你们小心谨慎,徐徐图之。你们偏要急着冒进。这次完了。我家族和粘罕都要脸上蒙羞了!”娄堇致也生气道。
但说什么也晚了。眼看宋军把他们彻底包围了。两人干脆举手投降了!
二十里路,从和尚原到神岔沟,遍地金军尸骸、断甲残旗、弃械战马。
乱军混战之中,完颜宗弼身中流矢,甲胄染血、剧痛彻骨。
看着身边亲兵尽数战死、精锐覆灭殆尽,看着纵横天下的女真铁军溃不成军,他生平第二次生出绝望。(第一次是黄天荡!)
为防被宋军认出俘获,这位一生狂傲、横扫中原的金国大元帅,趁乱由亲兵掩护,剃去胡须,换下帅袍甲胄,混杂在乱兵之中,狼狈逃窜。
年少的完颜亨浴血断后,铁槌劈杀数十宋兵,拼死护卫父帅突围。
他满身血污、遍体伤痕,眼睁睁看着百战精锐葬身原上谷中,看着大金军威碎于秦岭,眼底尽是冰冷的沉痛与无力。
此战之后,宗弼直属亲卫数百人,最终仅数人生还;全军甲军被俘者数百。
逃回宝鸡大营的完颜宗弼,卧榻养伤、沉默终日。
帐内烛火摇曳,映着他惨白屈辱的面容。
自金国立国、灭辽破宋以来,金军从未遭遇如此惨败。
十万重兵、百战精锐,折损于小小和尚原,败于南宋无名偏将之手。
这是他戎马生涯最惨痛、最狼狈、最刻骨铭心的一败。
骄傲被碾碎,狂妄被打醒。
宗弼望着帐外漆黑夜色,久久无言,心底第一次正视:南宋,绝非唾手可灭;宋人,绝非不堪一战。
而完颜亨立于帐外,想到满地残尸、破败营垒,黯然叹息。
从前的他,笃信铁骑无敌、国力碾压、女真天命。
经此一战,他逐渐意识到:
乱世无恒强,地利可覆军,良将可破势。
宋有死士,蜀有天险,中原山河,似乎不是那么唾手可得。
和尚原一战,击碎了金军速灭南宋的战略美梦。
川陕防线暂时稳住;真正让金军难越秦岭,还要等到日后的仙人关血战。江淮、江南半壁江山,由此得以喘息存续。
这一场秦岭血战,成为金宋攻守态势的重要转折,更是大金铁骑不败神话的首次彻底崩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