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31年四月 · 汴京
四月,汴京的桃花开了。
刘豫在崇元殿上,接受了金朝使臣的册封,将国都从大名府迁至汴京,沿用阜昌年号。这座城曾是北宋的皇宫,是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方,是徽宗画《瑞鹤图》的地方。如今,龙椅上坐着一个山东来的知府,穿着金人赐的龙袍,向金国的方向跪拜。
消息传到泰州,是五月了。张荣和林冲坐在营外的酒楼里,桌上摆着两壶酒,几碟小菜。
戴宗从外面进来,把一份邸报拍在桌上。“刘豫迁都汴京了。刘麟当了尚书左丞、诸路兵马大总管,掌了伪齐兵权。”
张荣拿起邸报,看了一眼,冷笑了一声。他把邸报递给林冲。林冲接过去,看完,没有说话。他把邸报搁在桌上,端起酒碗,喝了一大口。
“汴京。”张荣把酒碗往桌上一顿,酒溅出来不少,“那是大宋的旧都。他刘豫算什么东西?一个济南知府,杀关胜降金,如今坐在龙椅上,对着金人叫爹。赵官家在东奔西跑时,他在汴京坐着。这叫什么事?”
林冲没有说话。他把酒碗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。“我在东京当过禁军教头。汴京的城墙有多高,我比谁都清楚。金人打进来那年,我在二龙山操练义军。现在刘豫坐在那里,穿着龙袍,用着宋国的宫殿,使着宋国的旧臣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。“张大哥,我在济南的时候,和关胜相识。他那把青龙偃月刀,是关家祖传的。刘豫杀了他,把刀献给了完颜昌。如今刀在蒲察鹘拔鲁手里,又被我夺回来了。”
张荣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两人默默喝酒。
同月,重庆,恭州狱。
曲端被押到狱中时,已经瘦得脱了形。他的罪名是“谋反”,证据是他曾在柱子上题过一句诗:“不向关中兴事业,却来江上泛渔舟。”张浚的幕僚说,这是指斥乘舆,有不臣之心。
曲端知道这是借口。真正的理由,是他在富平之战前说过的那句话。张浚要合五路兵与金人决战,曲端说不可,力主分兵击之。张浚不听。结果富平一战,宋军全线溃败,陕西诸路尽失。张浚退保蜀中,回过头来,想起了曲端。
“若曲端得志,虽宣抚亦敢斩之。”王庶对张浚说。吴玠也在手心写了四个字给张浚看——“曲端谋反”。
曲端被送进恭州狱的那天,狱吏康随站在门口。康随曾在凤翔府被曲端当众鞭背一百,恨曲端入骨。张浚任命康随为提点夔路刑狱,就是为了让他来“处置”曲端。
康随命人把曲端绑在柱子上,用糊了纸的泥封住他的口鼻,然后在他脚下燃起火堆。曲端渴极,求水喝。康随命人给他酒。酒灌下去,曲端九窍流血,死在了狱中。
临终前,曲端连呼数声:“铁象!铁象!”铁象是他那匹日驰四百里的战马,他视之过于子息。他死之后,不旬日,铁象亦毙。
消息传出,陕西士民无不痛惜。有数日不能下食者。军士怅恨,有叛去者。后来金人再战富平,张浚命人打着曲端的旗号去吓金军。完颜娄室抚掌大笑:“何绐我也!”随即尽锐力攻,宋军复败。自是陕西渐失。
陕西,原州。
张中孚坐在堂中,面前摆着一份金人的招降书。
他的父亲张规,是北宋的太师,封庆国公。宣和年间,金军围太原,张规率军救援,战死城下。张中孚哭着向主将请求,率十余骑冲入金军阵中,硬是把父亲的尸体抢了回来。他背着父亲的遗体,一路跑回陕西,跪在母亲面前,泣不成声。
张中孚寻找父亲尸首的过程中,据说还有一个波折。
当时朔风卷着黄土,吹过富平战后狼藉的战场。
遍地都是丢弃的旌旗、折断的兵器,一具具将士尸体横卧旷野,血被泥土冻成暗褐。
张中孚只挑了十几名亲随,简装轻骑,避开大股金兵游骑,冒险来到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地。
他心中只有一件事,寻回父亲张规的遗体。父亲战死太原,骸骨流落沙场,不能抛尸荒野。
十几人下了马,压低身形,在层层尸骸之间翻找,不敢高声言语。马蹄印杂乱,到处是烧黑的盔甲碎片。
可终究还是被一队巡逻的金军撞见。
铁蹄隆隆,金兵迅速围拢过来,弯刀纷纷出鞘,把这一小队宋人死死围住。金军士卒个个眼神锐利,已经打算把这群人捉回去,邀一份军功。
带队的金军将官勒马向前,铁甲上还带着厮杀过后的血污。通译上前喝问,要他们报出来历。
张中孚没有拔刀,也不躲闪,沉声回话,声音在寒风里清清楚楚。
“我乃张中孚。不为厮杀,只为来此,寻我父张规的尸首。”
听完通译转述,那金军头领坐在马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战场上厮杀归厮杀,可儿子冒死闯死地,只为收埋生父遗骸,这是连金人也敬重的事理。
手下兵士握刀,就等着将领一声令下,便可拿这几人回去领赏。
那金军头领目光扫过满面风尘、一身孤绝的张中孚,又望一望漫山遍野战死之人。沉默片刻,他一扯马缰。
“走。”
只吐出一个字。
他领着整队金兵,拨转马头,带着部下就此离去,装作完全没有看见这一伙宋人。
刀剑入鞘,马蹄声渐渐远去,把这片尸场,留给寻父的儿子。
旷野之上,只剩下张中孚与十几名随从,还有呼啸不停的北风。
张中孚望着金兵远去的背影,久久伫立。
敌国刀兵就在方才咫尺之间,生死只在对方一念。
可这份人子之心,竟换来了对手片刻的恻隐。
他回过头,再度俯身,继续在冰冷尸骸之中,寻找父亲。
金军走了好远,头领突然说道:“不知我等,哪天暴尸荒野,子孙敢不敢孤身来寻找安葬。”
说完,随行人员,一片沉默哀戚。
父亲被金人杀死。如今,他要去投靠金人。
富平一战惨败,西军全盘瓦解。曲端早在战前便已被削权贬逐,自顾不暇,再也做不得他的靠山。他与宋军大将刘锜的关系极差,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。金军压境,完颜宗辅领兵至泾州,他手下的将领劝他降金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想起了太原城下那具冰冷的尸体。想起了自己背着父亲跑回陕西的那个夜晚。但他还是开了城门。
他派人去金营请降。完颜宗辅授他为镇洮军节度使、知渭州,兼泾原路经略安抚使。他的弟弟张中彦也被封为招抚使。金人将新占领的陕西诸路划归伪齐管辖,张中孚兄弟便归入了刘豫的治下。
消息传到泰州,张荣把酒碗摔了。
“张中孚?他爹张规死在金人手里!他背着爹的尸体跑回来的!如今他去投金人了?”张荣站在酒楼里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爹要是地下有知,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他!”
林冲还是没说话。他只是把那碗酒慢慢倒在地上。
汴京,宫城偏殿,深夜。
刘麟独自坐在案前。案上摊着一份地图,是伪齐新得的陕西诸路。陕西划归伪齐了,他手里的兵更多了,地盘更大了。金人把陕西给他,是把这副担子更重地压在了他肩上。
他是尚书左丞,诸路兵马大总管。名义上,他是大齐的皇子。万一有一天,真的打赢了天下呢?他坐在汴京的宫殿里,穿着金人赐的官服,掌着数万兵马。如果有一天,他打过了长江,拿下了临安,他就不再是伪齐的皇子,而是真正的皇帝。
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。因为他知道,伪齐的兵,是宋人;伪齐的将,是降将;伪齐的百姓,是大宋的子民。他们不会为刘豫卖命,更不会为他刘麟卖命。民心不在他这里,实力也不在他这里。金人给他兵权,是让他当盾牌,不是让他当皇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汴京的夜色,远处还能看到当年宋宫留下的飞檐斗拱。他记得小时候,跟着父亲来汴京述职,曾经远远看过这座皇宫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将来会成为一个宋臣。
现在他坐在宋宫的偏殿里,穿着金人赐的官服。他忽然想起父亲杀害关胜的那一天,关胜挥舞着两个凳子,破口大骂:“刘豫!你世受宋恩,安敢如此!”刘豫一句话没说,挥了挥手。被乱刀砍死时,刘麟感觉关胜的眼睛一直盯着刘豫身后——那里站着刘麟自己。
刘麟那天晚上没有睡着。他闭上眼,就能看见关胜的眼睛。
他索性起来,深夜独坐。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叫什么,只记得金人赐名的那个“麟”字,像一道枷锁。
他本名叫刘彦。但他现在只记得自己叫刘麟。‘麟’是金人赐的,是他一辈子也甩不掉的‘祥瑞’。
如今,他坐在汴京,是伪齐的皇子。他没有选择。从父亲投降的那一天起,他就没有选择了。可他心底还有一个念头,一个他不敢对人说的念头:如果他真的打赢了天下呢?如果他真的坐上龙椅呢?那些骂他汉奸的人,那些恨他入骨的人,会不会有一天跪在他的面前?
他关上窗,走回案前。拿起笔,在军令上用力写下了第一个字。
“令。”
1131年,金朝“以汉制汉”的战略初步成型。刘豫父子坐在汴京,替金人守着中原。张中孚兄弟守住了陕西,替金人挡住了川陕的宋军。而曲端死在恭州狱中,陕西军民离心,五路遂陷于金。
林冲在泰州的酒楼里,把那碗酒倒在地上,敬的是曲端。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:刘豫该死,张中孚该骂,但大宋的脊梁,不在临安,不在汴京,在那些泥沼里死战的兄弟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