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延通怀揣百两纹银,独自来到太平楼,一心要为韩婉赎身。
他寻到楼中掌柜,将一百两银子拍在案上,语气笃定:“此一百两,足够赎身价,今日我要赎韩婉姑娘出楼。”
谁知老板看都未多看银两,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摇了摇头:“官爷迟了一步,方才已有客人出价一百三十两,韩婉姑娘的赎身,早已被人定下。”
一言落下,呼延通勃然动怒。他征战沙场、性烈如火,何时受过这般截胡憋屈!双目一瞪,周身戾气骤起,厉声喝道:“要么收下这一百两,韩婉跟我走!要么今日,我便砸了你这太平楼!”
老板见状非但不惧,反倒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,慢悠悠道:“哎呦,官爷说笑了。这太平楼,可不是您想砸就能砸的地方。”
这话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。
呼延通怒火正盛,正要抬手掀桌,脑中骤然一醒,猛然记起——这太平楼,乃是大将张俊的私产!
张俊身居高位、势压江南,根基极深,绝非寻常市井商贾可比。自己一介武将,一时意气砸了他的产业,轻则问罪革职,重则惹上滔天大祸。滔天怒火被他强行按捺下去,胸中愤懑不甘翻涌不休,方才凌厉的气势一下子僵住。
他素来傲骨,不愿再开口向同僚借钱。可家中绸缎香料,原是征战所得赏赐,若是大批量搬出门,定然瞒不过原配夫人,免不了一番大闹。这便是他起初只拿银子、不动这些物件的缘由。
眼下还差三十两缺口,呼延通思量片刻,吩咐仆人回去,只挑估价约莫三十两的绸缎香料取来,不多拿一件。
不多时,仆人携着选定的绸缎、香料送到堂前。呼延通立在一旁,神色坚定:“现银一百两,再加这批绸缎香料抵余下三十两。东西在此,今日我要带韩婉走。”
老板看着这批抵当的物件,暗自盘算。一来呼延通是韩世忠麾下得力干将,真把韩家军这边得罪狠了,太平楼日后在江南少不了麻烦;二来韩婉心意已定,非呼延通不嫁,硬强卖给别的客人,只怕会闹出大事,到头来钱人两空。
几番权衡,老板压下贪念,勉强点头应允,叹道:“也罢!看在韩帅帐下颜面,再加姑娘这份痴心,就按你说的来,放韩婉随你离去。”
帘后的韩婉静静听着,一直悬着的心,此刻才缓缓落地,眼眶微微发热。
不多时,韩婉收拾好简单的一个小包裹,缓步从内间走出来。她身上依旧是平日弹唱的素色衣裙,没有多余首饰,走到呼延通身侧站定。
两人辞了老板,踏出太平楼大门。街上车马喧嚣,晚风迎面吹过来,韩婉停下脚步,转头望向呼延通,轻声开口:“真……出来了?我原以为,今日还要落空。”
呼延通侧头看她,语气放缓,少了方才在楼里的锋芒:“答应你的事,自然要办到。只是往后入府,日子不会全然轻松,你心里要有数。”
韩婉轻轻颔首,目光安稳落在他身上:“只要能跟着将军,再难的日子,我也甘愿。”
呼延通微微颔首,抬手示意仆人收好余下物件:“走吧,先寻一处落脚的小院暂住。我已托人挑一个吉日,纳你入门。虽不是正妻大礼,但我花这般代价赎你出来,不会草草将你领进门,该有的入门之礼,我都会备齐。”
韩婉闻言一怔,眼中泛起水光:“将军,纳妾原不必这般讲究。”
“旁人是旁人,我是我。”呼延通低声道,“你肯等我,我便不能委屈了你。只是礼法有别,不能走正门,也不拜家祠主位,只在小院偏厅设礼。备香烛,行拜礼,邀几位相熟的袍友过来作证,算是昭告旁人,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人。”
几日后,择定吉日。小院偏厅陈设简单却齐整,案上燃一对红烛,摆上酒果。请来两三位呼延通信得过的同营武官做见证。
韩婉一身新裁的浅红衣裙,不是正妻大红,却也干净端庄。按纳妾的规矩,从侧门入小院。
呼延通立于案前。二人依礼,先对天地行浅拜,再互相对拜,共饮一杯合卺酒。没有浩大鼓乐,不张扬铺排,却已是呼延通能力范围内能给到的体面。
礼毕,宾客简单道贺,不多久便散去。
纳宠礼成之后,呼延通依军中礼数,遣人往帅府通报韩世忠,请他前来饮这杯喜酒。呼延通心中暗自估量,大帅案头军务堆积如山。当初他特意到帅帐向韩世忠预支俸禄,大帅清清楚楚知晓自己为韩婉奔走赎身的全部原委,想来多半只会遣人送来贺礼,未必能亲自到场。
不料韩世忠一直好奇,究竟是何等女子,能叫麾下猛将费这般心力,不惜开口预支薪俸。他将手头军务暂且托付属官,竟亲自动身,来到这处小院。
韩婉今日一身红妆,鲜艳夺目。韩世忠跨进偏厅,目光一扫,一时看得怔住。转瞬便自知失礼,连忙移开视线,不再打量女子,径直走向呼延通,面上换上谈笑神色。
呼延通见状,连忙上前见礼:“大帅竟亲自前来,末将万万没有料到。”
韩世忠哈哈一笑,压下方才那片刻失神,拍了拍呼延通肩头:“当初你跑到我帐中预支俸禄,一口一个要赎这姑娘出来,我早记在心上。你为这桩心事费了偌大周折,我岂能不来讨一杯喜酒。”
韩婉依礼上前屈膝行礼,声音轻柔:“民女韩婉,见过大帅。”
韩世忠微微颔首,目光始终落在呼延通与厅中陈设之上,不再看向韩婉,从容闲谈,说起往日征战旧事,冲淡方才那一瞬间的尴尬。
呼延通在一旁陪着,心底暗自诧异,没想到大帅会专程赴宴。红烛摇曳,小院里的喜宴,便这样开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