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敦城大败的消息传回上京，朝野震动。
完颜宗翰自云中上表，主动请罪，同时上书，称连年征战，身染旧伤，请求卸去兵权，告老致仕。
他本是试探，也是自保。漠北丧师，朝野非议四起，他手握重兵，心中难安，索性主动开口，看少年天子如何处置。
大殿之上，完颜亶看着宗翰的奏表，神色温厚，全无雷霆震怒。
满朝文武都等着天子降罪，可完颜亶却当众言道：
“晋国王完颜宗翰，乃开国元勋，更是扶朕登位的社稷重臣。此番北征失利，非是他不尽力，乃是大漠路途艰险、敌情难料。岂能因一战之败，便苛责元勋？”
年初，完颜亶已经册封宗翰为晋国王，本就已是位极人臣。
此刻天子下旨：不罚，亦不许退休。
晋国王完颜宗翰，擢升太保、尚书令，领三省事，调入上京尚书省，参决中枢大政。
同时下诏，调完颜希尹、高庆裔一同入尚书省，为辅佐，共理国政。
诏书一下，朝堂一片称颂，人人都说熙宗宽厚，不忘拥立大功，即便兵败，依旧厚待元勋，气度不凡。
可宗翰、希尹、高庆裔三人心里，没有半分喜悦。
太保、尚书令，名位尊崇，冠绝朝堂，看着是荣升。可要害之处，一眼便能看透：
从元帅府挪到尚书省，兵权就此剥离。
往日宗翰坐镇云中，手握元帅府重兵，节制山西、云中有数万精锐，地方将帅皆听他号令。如今调入上京，做领三省事的宰执，看似入朝掌大政，手里的兵符，却是无声无息被收走了。
夜幕降临，尚书省偏室，屋内烛火昏暗，并无外人。
三人闭门相对，脸上全无授官的喜气。
高庆裔先开口，声音低沉：“大王，这哪里是升迁，乃是明升暗降。”
“昔日您在元帅府，手握重兵，镇慑一方。如今入居尚书省，兵权尽解。手上无兵，身在天子眼皮底下，今后我等，便是砧板之上的羔羊，生死全凭天子一念。”
完颜希尹眉头紧锁，缓缓点头：“天子这一手，妙在无处辩驳。不贬不罚，厚加官爵，天下人只会称颂陛下大度。我们若是推辞，反倒显得心怀异心，畏惧入朝，有拥兵自重之嫌。”
完颜宗翰端坐椅上，手指紧紧攥着那卷官诰，心中五味翻涌。
是他当年力排众议，扶立十七岁的完颜亶登上皇位。他本以为，少年天子会感念这份拥立之恩。
如今一战失利，天子没有厉声追责，却借着这一纸荣宠，不动声色抽走他赖以立身的兵权。
无刀无剑，却釜底抽薪。
他长叹一声，嗓音沙哑：“陛下好手段。赏我高位，尊我为王，夺我甲兵。
兵权一去，纵有太保、尚书令的名头，不过是困在上京城内的囚臣。
往后，我等一举一动，尽在天子眼底。”
三人默然，烛火跳动，映着三张沉重的面容。
对外，大金君臣和睦，厚待功臣；对内，元帅府的军权，被完颜亶平稳收回。借着这次漠北战败，不动刀兵，不担“过河拆桥”的骂名，顺利开启官制改革，将军政大权收归中枢皇权。
粘割韩奴的出使提议，也就在这一套新的中枢体系之下，被摆上尚书省的议事案头。
同一时期，耶律大石正和一枚金印擦家而过。
前面讲过：耶律大石在虎思斡耳朵接到探马急报，说黠戛斯草原深处有牧羊人捡到刻着汉字的瓦当。
他当即下令，派人赶赴发现地挖掘。
十数日后，发掘之物被带回王庭。灯台、短刀、银器酒壶，一一摆在耶律大石面前。随行工匠禀报，地下有很深的地基，还有石制取暖通道，规格绝非寻常人家。
耶律大石一枚枚摩挲着瓦当残片，指尖抚过“天子千秋万岁，长乐未央”的铭文。
萧斡里剌凑上前，低声道：“大汗，黠戛斯部落自古相传，是李陵后裔。会不会这处，便是李陵投降匈奴之后，在北方草原的居所？”
耶律大石摇摇头：“不可能是李陵。汉武帝杀了他满门，他会用‘天子千秋万岁长乐未央’的瓦当？”
众人听了，都说有理。
欧阳明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大汗，要不就是和亲公主的住所？”
耶律大石微微颔首：“这个还有可能。王昭君和她的女儿，都是有身份的。用这种瓦当，比较合理。”
众人议论一番，最终倾向于认为，此处便是当年和亲公主的居所。然而翻遍了所有出土之物，始终没有找到印信铭牌之类直接证据。没有直接证据，便只能“推测”。
于是，耶律大石命人将瓦当残片带回宫中书房，妥善收好。此事暂告一段落。
与此同时，黠戛斯的荒凉草原上，一个牧羊人正坐在羊群边，手里把玩一个金闪闪的四方体。大概只比成人大拇指大一些，却华贵异常。
这是一个金印。背部铸着一只异兽，印面线条流畅曲折。但牧羊人不认得。他不认得别的东西，金子还是认得的。他用牙咬了咬，金印上立刻出现一道清晰的牙印。
“真金。”
牧羊人乐坏了。
他已经开始考虑，把它出手能换多少只羊，能娶哪个部落最漂亮的女人。
他拿起一块石头，把金印一下下砸扁。
他知道汗王耶律大石正下令搜找文物。上交有赏，可赏得再多，他也不相信。他只信自己。
他把金印彻底砸成金片，绞成一片片揣进怀里，准备开始幸福生活。
而虎思斡耳朵的王宫里，耶律大石还在端详那几枚瓦当残片。
历史在帝王手里，是“推测”。在牧羊人手里，是“金片”。
而真相，就夹在“推测”和“金片”之间，永远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