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和那假武松,皆是为金人效力!”
铁牢之中,被牢牢枷锁束缚的假鲁智深终于开口,声音粗沉,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冷硬。
“你二人所见的劫掠、截杀、扰民恶行,皆是我等刻意所为。我二人假冒梁山好汉名头四处作乱,目的便是扰乱天下视听,败坏义军名声,让百姓以为梁山旧部、四方义师尽是打家劫舍之徒!”
此言一出,看守兵士尽皆震怒。
帐外一众将士听得怒火中烧,纷纷喝骂,皆言此人阴毒卑劣、为虎作伥,应当立刻严刑拷打,逼问金军细作布置、同党人数。
众人磨刀霍霍,正要上前用刑,一道身影缓步踏出,沉声喝止。
“且慢。”
是林冲。
他目光平静,看向牢中这名假冒和尚的壮汉,缓缓道:
“此人能与我交手三十回合,不落下风。纵使他冒名行事、身有污点,论身手、论筋骨,也称得上一条好汉。”
“对待好汉,自有对待好汉的规矩。酷刑折辱,不妥。”
众人虽有不甘,却素来敬服林冲稳重公正,闻言只得作罢。
自此,这名假鲁智深被单独关押在深处铁牢。
牢狱阴冷孤寂,终日不见人语,日子苦闷难熬。
林冲闲暇之时,常独自前来,不审罪、不逼供、不苛责,只是平和坐谈,聊武道、聊江湖、聊乱世漂泊的不易。
一日日下来,这份坦荡与敬重,渐渐敲开了假鲁智深紧闭的心防。
他本非恶人,所作所为皆是身不由己,心中早已积压无数委屈与不甘。终于在这日,彻底放下防备,吐露全部实情。
林冲看着他,轻声发问:
“以你的身手,武艺扎实,气力过人。无论投效金军、或是归顺宋军,皆可凭一身本事博个前程职位。何必屈身做这等山野劫匪、冒名走狗之事?”
假鲁智深闻言,闭目长叹,满是苍凉无奈。
“哎!人生在世,许多时候,从来由不得自己选。我有我的天大苦衷。”
他缓缓道出深埋心底的过往。
他早年本是一名走南闯北的镖师,自幼苦练武艺,一身硬功夫实打实拼杀出来,常年奔波江湖护镖,安分守己,只求养家糊口,从未想过卷入朝堂纷争、两国兵戈。
奈何乱世无常,祸从天降。
昔日他同行的一支镖队里,藏有宋军潜伏的眼线。后来此事被金军彻查侦破,整队之人尽数追责。
他只是随行镖师,一无所知、未曾参与,却无端被株连定罪。
金人刑罚酷烈,动辄连坐宗族。
仅此一事,他无罪受累,全家亲人尽数被罚为金奴,世代供金人驱使奴役,永无出头之日。
他孤身漂泊在外,眼睁睁看着家人坠入苦海,却毫无救赎之法,日日煎熬、夜夜愧疚。
两年前,金人寻到了落魄流离的他。
只因他生得魁梧雄壮、脸阔耳垂、体态形貌,竟与江湖赫赫有名的花和尚鲁智深极为相似。
金人当即给他抛下一条冰冷的活路,也是唯一的条件:
隐去本名,从此假扮鲁智深。
专司沿路劫道、劫掠乡里、制造恶事,每一次作案,都刻意留下鲁智深的名号,污其名声、乱世人视听、毁义军威望。
只要替金人做满三年假僧,三年期限一到,便赦免他全家奴籍,让亲人重获自由。
为了妻儿老小,为了那一丝团聚的希望,他别无选择,只能咬牙应下。
三年来,他顶着旁人的骂名,披着别人的皮囊,做尽违心恶事。
日日煎熬,夜夜愧悔,硬生生熬到期限将近。
眼看三年之期将满,家人即将脱离奴籍、重见天日,他却偏偏在此刻栽在了林冲手里。
一念落空,数年隐忍尽数白费。
想到此处,假鲁智深心中又恼、又恨、又不甘,却又万般无可奈何。
命运玩弄,莫过于此。
林冲静静听完全部始末,面色始终淡然,眼底没有丝毫意外。
乱世之中,从无纯粹的善恶。
太多人看似为恶,实则是被乱世枷锁、骨肉牵绊,硬生生逼成了棋子。
听他一番吐露,林冲陷入沉思。
假鲁智深的苦衷,一时竟无人再敢言刑杀之事。
可难题随之压在众人心头,所有人心里都犯了难。
此事到底该如何处置?
若是不放,他为金人卖命三年,最后落得身陷囹圄,他那满门老小,便要永世为奴,再无翻身之机,委实可怜可叹。
可若是放他,于军纪不合、于情理难通。
此人毕竟是金军细作,假冒好汉、败坏义军名声、沿路作恶无数,就这样轻易释放,何以服众?又凭什么放一名敌国爪牙安然归金?
放与不放,皆是两难。心中道理、军中法度、骨肉人情,两两相悖,无解可破。
帐中诸将眉头紧锁,左右为难。
唯有林冲思虑良久,心中已然有了定计,转身对岳飞拱手献策。
“岳帅,此人虽是敌用细作,却本心不坏,全系被家人桎梏、被迫为奸。
金人与他有约,假扮三年鲁智深、为其行事,便赦免他全家奴籍。
如今三年大限将近,仅剩数月便已满期。”
林冲目光沉稳,说出自己的解法:
“不如暂且放他回去。
让他熬完最后数月期限,且看金人到时如何兑现承诺、如何处置他一家。
既不负他三年隐忍舍身救亲之苦,我军也不算纵恶。”
岳飞闻言,久久沉默。
此事极其棘手,公罪私情纠缠一团,换作旁人,要么按军法斩杀、不顾其家眷死活,要么心软私放、坏了军中规矩。
岳飞心中同样万分纠结,深知这是一桩怎么判,都有遗憾的乱世公案。
沉吟片刻,岳飞决定亲自去牢中见一见这名假鲁智深。
踏入铁牢,看着枷锁缠身、满脸疲惫无奈的壮汉,岳飞细细观其神色、察其言谈。
此人眼底无奸猾、无歹毒,只剩满腹委屈、身不由己的沧桑。
岳飞心中已然判定:
此人本性良善,非甘心附逆之徒,只是乱世被裹挟、被胁迫的可怜人。
权衡利弊,最终心中拿定决断。
岳飞沉声开口,当众做主:
“我放你回去。”
假鲁智深猛地抬头,满眼错愕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岳飞继续定下说辞,替他铺好后路、圆好破绽,让他回金营后不被怀疑、不被追责:
“你回去之后,只对金人这般回话——
你在被我军转运押解途中,趁看守不备,拼死杀破看守,独自夺路逃回。”
既保全了他的性命,
又保全了他最后的希望,
也保全了宋军军纪体面。
听闻岳飞肯放自己归去,假鲁智深眼眶微热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活了半生,走镖江湖、受制金人,见惯了乱世苛酷、官匪无情,从未想过自己身为敌军细作、冒名作恶之人,竟能得宋军主帅如此宽仁相待。
沉默许久,他终是开口,补了一句实情。
“岳帅、林教头,我如实相告。”
“那假武松,性子孤僻、心思极深,平日里极少与我交心,更不会吐露自己的底细和苦衷。我俩虽是一同受金人指派、搭档假扮梁山人物行事,可各藏心事,互不深谈。”
他顿了顿,想起这大半年同行共事的点滴,语气笃定几分:
“但我与他朝夕相处、一同听命金人、一同隐忍做事。我猜,他的处境,多半和我相差无几。”
“多半也是家人被金人拿捏要挟,被逼着假扮武松、四处作恶污名,为金人搅乱民心、败坏义军声誉。否则以他那一身硬武艺,傲骨心性,绝不肯甘做金人的爪牙走狗,干这等辱人名声、违心悖德的勾当。”
只是他无从求证,假武松心中到底藏着何等血海牵绊、何等无奈苦衷,始终讳莫如深。
岳飞与林冲闻言,相视一眼,各自了然。
原来这一对搅乱南北的假冒豪杰,
并非天生奸邪,大抵皆是乱世人质,皆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。
假鲁智深定了定神,继续向岳飞、林冲吐露金营里的隐秘手段。
“金人寻到我,不光是挑外貌相近之人,每次行动前,还会特意按着花和尚鲁智深的模样,给我化妆打扮,须发、衣着全都细细收拾,务求远远看去,足以以假乱真。”
“论本事,我心里清楚。我武艺尚可,但终究真比不上那位传说里的鲁智深。若是久战,迟早会露破绽。金人自有法子短时抬升我们的本事。”
他缓缓说起鸡公山中的秘洞。
“每次出门劫掠、冒充好汉行事之前,要去往鸡公山里金军萨满驻守的山洞。我们要喝下萨满熬的特制草药汤。药汤入腹,短短几个时辰之内,人就变得亢奋异常,耐力、身体灵敏程度、胆气全都大涨,搏斗起来不知疲倦。可药力一过,整个人便会浑身酸软萎靡,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。”
“不光是汤药。萨满还会取战死金兵的骨灰,混上膏泥,涂在我们额头、胸口还有四肢。一边涂抹,一边口中不停念诵咒语。”
“起初我不知道念的是什么,后来问了才明白,那是萨满的祈福咒。大意是借阵亡金兵的魂魄意志,凭这骨灰加持,护持我们刀枪不入,所向无坚不摧。”
“这类祭祀亡魂、祈求神佑的法子,本是女真早年部族上阵前的古萨满遗风。等到金人入主中原,自上而下推行汉法,正规大军之中早已不再公开行此古礼。只有偏远山中的老萨满,还保留这类秘传仪式,如今被挑拣出来,专门用来对付我等。一边用药强行催动体魄,一边用这套祭祀说辞洗脑,让我们心中生出虚妄的悍勇,死心塌地替他们办事。”
林冲微微蹙眉,岳飞静静听着,一言不发,心中暗自记下鸡公山萨满洞这一条要紧情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