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135年,也就是南宋绍兴五年。
自打去年岳飞一战收复襄汉六郡、韩世忠大捷大仪镇,南北战局一时逆转,南宋数年屡败失地的颓势终于止住。可捷报传至临安,宋高宗赵构全无继续北上的胆量,反倒忧心战事扩大,惹得金国大举南侵。他传下命令,西线诸军守住襄汉疆界,不得擅自攻入金国本土,北伐之事暂且搁置,先安定国内。
外战按下,内乱渐盛。
洞庭湖一带,杨幺割据水寨数年,手握数万水陆部众、上千艘车船巨舰,掌控洞庭水道,收纳各地流民,俨然成了南宋腹地的心腹大患。
朝堂议定,由宰相张浚总管荆湖军务,命岳飞带领大军南下,平定洞庭湖叛乱。
岳飞清楚洞庭芦苇密布、水港纵横,强攻只会徒增伤亡,早已想好剿抚并用的法子:分化对手,招降被裹挟的百姓,再攻打负隅顽抗的寨子。大军在洞庭北岸扎下营盘。
这日午后,中军大帐议事刚结束,诸将陆续散去。
林冲立在帐侧,正与张宪闲谈军务,打算稍后随帐中诸将一同退下。
就在此时,亲兵入内躬身禀报:
“启禀都统制,荆湖北路提刑万俟卨,来营述职求见。”
“万俟卨”三字入耳的一刻,林冲浑身汗毛骤然倒竖!
旁人听来,不过是一个地方文官前来述职,寻常至极。
可林冲来自后世,清清楚楚记得这奸贼的每一笔血债——十余年后,便是此人罗织罪名、百般构陷,在狱中步步逼害,亲手将岳飞、岳云、张宪推向风波亭绝路,是千古罪人里最阴毒、最无耻的一个。
前世史书字字泣血,此刻仇人活生生站在军营之外。
一瞬之间,林冲胸腔怒火轰然炸起,掌心死死攥紧,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杀意。
杀了他!
念头几乎不受控制地窜出。
只要此刻他想动手,以他的身手,当众斩杀一个地方文官,轻而易举。
只要今日除此一害,日后风波亭千古奇冤,或许直接烟消云散!
可仅仅一瞬,林冲强行压下滔天戾气。
他猛地深吸一口气,眼底杀意强行敛尽,心绪极速冷静下来。
不能。
万万不能。
此地是岳飞中军大营,数万将士在此,全军军纪森严、法度分明。
他若今日私杀朝廷命官,便是触犯军法、乱了军纪,不仅救不了岳飞,反而会提前毁掉岳飞一生名节、葬送岳家军根基。
一时快意,换来满盘皆输。
杀万俟卨,不能在这里,不能以这种方式。
林冲垂下眼眸,面上不动声色,依旧是沉稳镇定的将领模样,无人看出他方才险些动了杀心。
他心中暗暗咬牙:
奸贼今日暂且留你狗命。你今日刚来荆湖,恩怨初萌,祸根方种。
今日不动你,来日我必寻机,在你构陷忠良之前,亲手清算你所有罪孽!
帐内,岳飞全然不知身侧林冲心中惊涛骇浪,只是淡淡开口: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身青袍、面皮圆滑的万俟卨,躬身缓步走入中军大帐,满脸恭顺逢迎之色。
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,最后落于岳飞身前,规规矩矩行了官礼,口中言辞极尽恭维:“下官万俟卨,参见岳都统制。都统制去年收复襄汉、今岁移师湖湘,为国荡寇、百战安疆,实乃大宋柱石,下官钦佩万分。”
岳飞并未起身,只是微微颔首,语气淡漠,无半分客套温情:“公事尽可文书报备,地方治安、囚徒案卷,各司其职,守好本分即可。大军平叛自有法度,无需地方官额外操劳。”
短短数语,清冷疏离,不接奉承、不叙寒暄,只有公事公办的距离。
万俟卨脸上的恭顺笑容瞬间僵住。他本想攀附岳飞,借着平叛之功博取升迁,没想到竟遭这般冷遇。躬身的身子迟迟未起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心底的期待尽数化作难堪与怨怼。
他不敢当场表露不满,强压心中戾气,将述职文本交给张宪,便恭恭敬敬告退出帐。
走过林冲身侧那一瞬,万俟卨随意扫了林冲一眼,只当是岳家军中一员寻常武将,并未放在心上。
林冲不动声色,心底牢牢记住了这张面孔的轮廓特征。
二人对视了一眼,万俟卨心中一愣,他感觉此人眼里一股凶意。有些莫名其妙。
万俟卨走出中军大帐,回头望一眼高悬的“精忠岳飞”大旗,冷笑一声,眼里只剩下一片阴翳冷沉。
帐内,岳飞依旧低头凝视洞庭水域的舆图,思索剿抚之计。林冲站在一旁,表面平静,心中已经开始盘算,该寻何种机会,不动摇岳家军根基,除去此祸。